剑锋上的寒意，已经刺破了邓肯的皮肤。
博尔狞笑着，另一柄剑也已出鞘，对准了他的心脏。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邓肯没有闭眼。
他死死盯着凯尔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将这张脸，连同右肩那永不消散的剧痛，一同楔进灵魂。
就算堕入深渊，这份仇恨也要燃烧不休。
就在这时。
“凯尔。”
一个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凯尔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枚冰锥，瞬间刺穿了现场的死寂。
凯尔的动作猛然僵住，脸上的狰狞瞬间被一种见鬼般的惊愕所取代。
他握着剑，脖子却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咯吱作响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博尔比他更早回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远处的土坡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光头老者，身形佝偻，穿着洗到发白的麻布长袍，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
他的一只眼睛被黑色眼罩覆盖。
露出的那只，是和邓肯一样的幽蓝色。
“舅……舅舅？”凯尔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迷惑，“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博尔眉头紧锁。
凯尔的舅舅？一个住在乡下的酿酒老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不对！
邓肯的心脏骤然一缩。
博尔的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与警惕，而凯尔的表情，除了惊愕，更深层的是一种面对长辈时下意识的畏缩。
这两种反应，截然不同！
老者没有理会凯尔，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下土坡。
他的脚步很慢，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下，凯尔和博尔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逼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国王的命令，是放逐。”
老者停下，那只幽蓝色的独眼扫过两人手中的剑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什么时候，‘放逐’等同于‘处决’了？”
凯尔脸色煞白，强撑着辩解：“这是陛下的‘慈悲’！清除‘灾厄之源’，是为陛下分忧！”
“为陛下分忧？”
老者干笑一声，那笑声刺耳难听。
“国王，会让你们两个无名小卒，来背负‘弑杀王子’的罪名？”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凯尔和博尔脑中炸开。
老者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王子死于流放途中，国王会为他复仇。届时，你们的脑袋，是挂在城墙上最好的祭品。”
“你们猜，民众是会赞颂国王的‘仁慈’，还是会同情你们这两个‘假传圣意’的凶手？”
冷汗，瞬间浸透了凯尔和博尔的后背。
他们想到了国王那张威严又冷酷的脸。
想到了民众的怒吼。
想到了……刽子手高高扬起的屠刀。
“你……你究竟是谁？”博尔的声音已经彻底变调，带着哭腔。
老者没回答他，只是用木杖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滚。”
一个字。
凯尔和博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剑入鞘，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仓皇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
荒野，重归死寂。
只剩下邓肯，和这个神秘的老者。
邓肯挣扎着坐起，右肩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人，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不是幻觉。
凯尔是真的把这个老人当成了他的舅舅，那种发自内心的认知，绝不是伪装。
这是一种直接扭曲他人感知的力量！
“你是谁？”邓肯沙哑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老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枯瘦的手，没有碰触邓肯的伤口，而是轻轻拂过他那头独特的银发。
“他们称之为‘诅咒’。”
老者叹息着，声音里是无尽的沧桑。
“是因为他们孱弱的灵魂，根本承受不住这份痛苦，更无法理解这份痛苦背后……隐藏着何等伟大的‘神恩’。”
邓肯的心脏，猛地一停。
这个词，打败了他所有的认知。
“你……”
老者缓缓站起，那只幽蓝色的独眼凝视着邓肯，仿佛在凝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见过国王，见过主教，见过无数自诩高贵的人。他们的灵魂被权力、欲望和恐惧蛀空，早已浑浊不堪。”
“只有你，邓肯·阿斯特。”
“你的灵魂，因为这永恒的剧痛，正被锤炼得无比纯粹，无比坚韧。”
邓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纯粹？我现在只是一个连卫兵都能随意欺辱的废物。”
“不。”
古尔丹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是唯一的希望。”
他摊开自己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吊坠。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晶石，形状不规则，却光滑得不可思议，仿佛一个微缩的黑洞，要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邓肯的视线，瞬间被那块晶石锁死。
他的胸口，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正传来微弱的、共鸣般的热度。
那是一块一模一样的黑色晶石！
“圣城最后的遗产，圣器——‘罔两’。”
古尔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的秘密。
“它的力量，你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它可以让你，成为任何人记忆中的‘存在’。”
“仇人的挚友，君王的血亲，守卫的统领……”
古尔丹的独眼闪烁着幽光，如同深渊中点亮的星辰。
“你可以，成为一切。”
他将那枚名为“罔两”的黑色晶石，递到邓肯面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直击邓肯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现在，告诉我，邓肯·阿斯特。”
“你想不想，让所有施加于你身上的痛苦，都百倍奉还？”
“你想不想，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