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漆黑的晶石,悬在邓肯眼前。
它不反光,只吞噬光。
像一个开在现实里的,通往虚无的洞。
邓肯的呼吸停滞。
百倍奉还?
拿回一切?
每个字都带着钩子,撕扯着他那颗已经化为灰烬的心,溅起灼热的火星。
但他没回答。
右肩的剧痛是唯一清醒的东西,时刻提醒他,这个世界不存在恩赐,只存在交易。
“为什么是我?”
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刮擦着喉咙,所有属于王子的优雅荡然无存。
古尔丹收回了手。
他没直接回答,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光秃秃的头皮。
“神子的银发,是神恩的冠冕,也是诅咒的烙印。”
“凡人看见它,就会想起圣城的陨落,想起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他又指向自己被黑色眼罩覆盖的空洞眼眶。
“这双蓝眼,更是无法遮掩的证据。”
“所以我剃光头发,刺瞎一只眼,用这副残缺丑陋的模样,换来了在阴沟里苟活的资格。”
古尔丹的语调平静到可怕,仿佛在解剖一具与自己无关的尸体。
可邓肯在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焚天煮海的恨。
那恨意,让他胸腔里冰冷的灰烬,也开始发烫。
“你也是……‘神子’?”邓肯问。
“曾经是。”
古尔丹转过身,眺望远方王都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停顿了一下。
“我见过太多灵魂比烂泥还污浊的高贵者,也见过太多善良与恶意都同样廉价的愚民。”
“我曾以为,这个王国已经烂透了,从根就烂透了。”
古尔丹猛地转回头,独眼死死钉在邓肯身上。
“直到你出现。”
“你废除苛政,修建水渠,你记得每一个功臣的名字,甚至记得城门口那个瘸腿老兵的军功。”
“我躲在人群里,看了你很多年,邓肯·阿斯特。”
“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一个真正心怀民众的王者。”
邓肯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一拧。
这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功绩,在父王眼中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筹码,在民众眼中是转瞬即忘的表演。
现在,却被一个藏在阴沟里的陌生人,一一拾起,珍藏。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邓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做什么?”古尔丹干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被拉得又长又尖,像鬼哭。
“你为什么要帮我?”邓肯的戒备没有丝毫松懈。
“因为我快要疯了。”
古尔丹坦然地回答,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移向自己的四肢百骸。
“这永无休止的痛苦,已经快要将我的精神彻底碾碎。在我彻底疯掉之前,我必须找到一个继承者。”
“继承什么?”
“继承荣耀,继承真相,继承……复兴圣城‘文岚’的使命!”
古尔丹的独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狂热的火焰。
“找出‘神恩’变成‘诅咒’的真相,让那些背叛者,付出血的代价!”
复兴圣城?
邓肯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不在乎什么圣城,更不在乎什么真相。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子,和背叛他们的凡人,在他看来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渴望力量。
前所未有的渴望。
渴望一种能改变一切,能将所有羞辱与痛苦加倍奉还的力量。
而眼前这枚名为“罔两”的圣器,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邓肯抬起头,直视着古尔丹那只幽蓝色的独眼。
“我答应你。”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古尔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邓肯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听到这个回答,他那张饱受痛苦折磨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狂喜的扭曲弧度。
那弧度混杂着解脱与希望,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好……好!”
他将手中的“罔两”郑重地放在邓肯的手心。
晶石入手,一片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生命力,与他胸口母亲的遗物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古尔丹扶着邓肯站起身,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他刚才的狂热判若两人。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第一课。”
古爾丹的独眼变得无比严肃,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回去。
“忘记你是邓肯·阿斯特,忘记你曾是王子。”
“从这一刻起,你什么都不是。”
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要学会使用‘罔两’,就必须先学会忘记自己。”
“你是一张白纸,可以任由对方的记忆涂抹上任何色彩。你必须先相信自己是那个人,才能让别人相信。”
邓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右肩的剧痛是他唯一的清醒剂。
“想象一下,”古尔丹用木杖指向远方,“你是一名骑士,正在巡视你的领地。”
骑士?
邓肯的身体下意识地挺直。
作为储君,他接受过最严格的骑士训练。
他的腰杆笔直,下颌微收,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巡视领土的威严。
古尔丹摇了摇头。
“不对。”
“你的威严里,带着王子的傲慢。骑士的威严,来自他手中的剑,和他守护的信念。你只有架子,没有魂。”
邓肯的动作一滞。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卫队长巴顿的模样。
不是在宫殿里向他宣誓效忠的巴顿,而是在地牢外,用冷酷的言语宣判他死刑的巴顿。
那是一种纯粹的,执行命令的机器所散发出的冷硬。
邓肯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稳,而是变得更有侵略性,每一步都像是要将地面踩实。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仿佛那里随时可以拔出长剑。
古尔丹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你学得很快。”
他用木杖抹去了地上的圆圈,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钱袋。
“现在,你是一个小贩。一个在集市里为了几个铜板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鱼贩。”
邓肯的身体僵住了。
让他模仿一个卑微的鱼贩?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的腰太直了。”古尔丹的声音冷酷,“鱼贩常年弯腰处理鱼,他的背是佝偻的。”
邓肯咬着牙,强迫自己弯下挺直了二十年的脊梁。
“你的手太干净了。”
“鱼贩的手指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鱼腥和污垢,他的指甲会习惯性地蜷缩,而不是放松地张开。”
邓肯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了肉里。
“你的脚步太稳了。”
“鱼贩要随时提防小偷,要随时准备追赶赖账的客人。他的脚步是碎的,不稳定的,带着算计。”
羞辱感,如同潮水般将邓肯淹没。
他是一个王子。
他生来就该被人仰望。
可现在,他却要模仿这些他曾经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底层人。
右肩的剧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它在提醒他,他早已不是什么王子。
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抛弃,被民众唾弃的“灾厄之源”。
邓肯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佝偻着背,脚步变得又碎又快,双手揣在袖子里,头颅微微低下,只用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古尔丹的独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身份剥离仪式。
古尔丹让他模仿在街角揽客的妓女。
邓肯必须学会在寒风中扭动身体,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语调去招揽不存在的客人。
古尔丹让他模仿一个刚刚偷到钱包的强盗。
他必须演出那种混杂着兴奋、恐惧与残忍的复杂状态,在荒野上狂奔。
古尔丹甚至让他模仿一个五岁的孩童。
他要跪在地上,用稚嫩的姿态玩弄泥巴,发出天真的笑声。
每一次模仿,都是对他过去二十年人生的彻底否定。
每一次模仿,都是一次深入骨髓的羞辱。
邓肯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一次次碾碎,再重塑。
他不再是邓肯·阿斯特。
他可以是任何人。
也可以说,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具承载着无尽痛苦与滔天仇恨的躯壳。
这天,古尔丹让他模仿自己。
模仿一个被诅咒折磨,剪掉头发,刺瞎眼睛,苟延残喘的前神子。
邓肯看着古尔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罩。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身体因为想象中的剧痛而蜷缩,佝偻。
他的另一只眼睛里,不再是王子的坚毅,也不是小贩的精明,而是一种被痛苦彻底榨干后,仅存的,麻木的死寂。
古尔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够了。”
“你已经学会了该如何收起你的骄傲,接下来你需要更多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