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丹用木杖指向地平线尽头。
那里,一片模糊的城市轮廓正被残阳的血色染成暗金。
“你的训练场到了。”
海潮镇。
一座靠海的边境小镇。
空气里,咸腥的海风与鱼尸的腐臭混在一起,再灌入廉价麦酒发酵的酸气。
这股味道,对邓肯来说,是陌生的。
是属于底层的,粗野的,毫不遮掩的生命的味道。
粗糙的石块胡乱铺成街道,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和不知谁家泼出的秽物。
两旁的建筑像喝醉了酒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
水手粗野的叫骂,商人尖锐的嘶喊,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织成一张混乱的,令人耳膜刺痛的网。
这里的一切,都在嘲笑着王都的精致与典雅。
古尔丹领着他,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子,在最深处找到了一家最破败的旅店。
房间狭小得令人窒息。
一张硬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就是全部。
墙壁上渗出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死亡般的气息,钻进邓肯的鼻腔。
古尔丹将那根扭曲的木杖靠墙放下,径直坐到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
他从怀里,再次摸出那枚漆黑的晶石吊坠。
“罔两。”
古尔丹将冰冷的晶石塞进邓肯手里。
“之前的模仿,是你凭借想象,在白纸上作画。”
“但每个人的记忆,都不是白纸。”
“它是一幅早已存在的,被胡乱涂抹的画。你要做的,不是用你的颜色覆盖它,而是找到画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然后,变成他。”
邓肯死死攥着晶石。
右肩的剧痛,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越是亲近熟悉的人,记忆的线条就越是粗重,越是清晰。你想替代他们,几乎不可能。”
“但每个人记忆的角落里,总有一些模糊的影子。”
“一个早已断了联系的远房亲戚。”
“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童年玩伴。”
“一个在酒馆里吹过牛,转头就忘了长相的陌生水手。”
“这些,就是你的切入点。”
古尔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不断发出哀嚎的木窗。
他指向街对面的一家面包店。
“看见那个搬面粉的学徒了么?”
邓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弱,满脸雀斑,正拼尽全力将一袋沉重的面粉从马车上往下拖。
“他叫芬恩。父母双亡,三年前被面包店老板收留。”
“他的记忆里,有一个童年好友,叫里奥。五年前,里奥跟着当水手的父亲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他们喂了海里的怪物。”
古尔-丹转过头,那只幽蓝色的独眼锁定邓肯。
“现在,你去告诉芬恩。”
“你就是里奥。”
邓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握着“罔两”,胸口另一块被诅咒烙印的晶石随之发出微弱的灼痛。
他将精神集中在晶石上。
轰!
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声音、气味,如同一场精神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一个男孩在码头的木板上奔跑。
刚出炉的面包那滚烫的香气。
一个妇人温柔的哼唱,断断续续。
失去至亲时,那种能冻结骨髓的悲伤。
这些,都是芬恩的人生。
杂乱,琐碎,却真实得可怕。
邓肯在这些记忆的洪流中艰难地搜寻。
他找到了“里奥”的影子。
一个比芬恩更瘦小的男孩,脸上有一道浅疤,总是沉默地跟在芬恩身后。
画面模糊,大部分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完美的,可以被侵占的影子。
邓肯松开“罔两”,走出旅店。
他穿过肮脏的街道,走向那个叫芬恩的学徒。
芬恩刚把面粉袋拖进店里,正用脏兮兮的围裙擦汗。
“芬恩?”
邓肯开口。
芬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看陌生人的疑惑。
“是我,里奥。”
邓肯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记忆中那个沉默的男孩。
芬恩的脸上,困惑加深了。
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
“里奥?”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有效果。
邓肯能感觉到,“罔两”的力量正在搅动芬恩的记忆,那个模糊的影子,正试图与自己的脸重合。
“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们总在旧码头……”
话未说完,芬恩的眼神变了。
困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惕。
“旧码头?”
芬恩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里奥从不去旧码头,他怕水。”
邓肯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他犯了最愚蠢的错误。
他只窃取了一个名字和一道背影,却对那个影子真正的内核一无所知。
他是在扮演,而不是成为。
芬恩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危险的骗子。
那刚刚建立的微弱连接,应声断裂。
“你到底是谁?”
芬恩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身旁的擀面棍。
“你想干什么!”
一个粗壮如熊的男人从店里冲了出来,是面包店老板。
他一把将芬恩护在身后,用凶狠的目光瞪着邓肯。
“滚!小子,别在这找麻烦!”
邓肯的身体僵在原地。
失败。
彻彻底底的,毫无转圜的失败。
羞耻感混合着右肩的剧痛,一同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开。
背后,面包店老板的咒骂声清晰可闻。
回到那间充满霉味的房间,邓肯将自己摔在床上。
古尔丹就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你失败了。”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太急了。”
“你只想着用一个名字去覆盖他的记忆,却忘了,构成一个人的,是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他怕水。他喜欢吃抹了蜂蜜的面包边。他父亲的左手断了两根手指。”
“这些,你都不知道。”
古尔丹的声音平淡,却每一个字都砸在邓肯的心上。
“你不是在欺骗他,你是在欺骗他的整个过去。”
“而记忆,是灵魂最忠诚的守卫。”
邓肯将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所认为的底层,与真正的底层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未看清过的天堑。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模仿,在真实的生活面前,一触即碎。
右肩的诅咒,又一次尖锐地刺痛起来。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更像是在鞭策他的不甘。
接下来的几天,邓肯没有再离开旅店。
他只是坐在窗边,握着“罔两”,日复一日地窥探着芬恩的记忆。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寻找什么“切入点”。
他只是看。
看芬恩如何笨拙地揉面,如何被烤炉的火燎到眉毛。
看芬恩在深夜,对着一个粗糙的旧木雕悄声说话。
那是里奥送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看芬恩在每一个暴雨天,都会缩在角落里,身体无法自控地颤抖。
因为里奥的父亲,就是在那样一个暴雨天,被大海吞噬。
邓肯彻底沉浸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他品尝着芬恩的喜怒哀乐。
他触摸着芬恩的希望与绝望。
渐渐地,邓肯不再需要刻意去“模仿”。
他知道了芬恩走路时,左脚总比右脚先落地半步。
他知道了芬恩紧张时,会下意识地摩挲自己的后颈。
他知道了芬恩每次望向那片蓝色的大海时,眼神都会空洞一瞬。
他不再是王子邓肯。
他甚至不再是那个模仿者。
他成了芬恩记忆的共生体。
一周后。
邓肯再次走出了旅店。
他没有直接去找芬恩。
他走进了面包店旁边的一家杂货铺。
铺子里,一个打瞌睡的老妇人抬起昏花的眼。
邓肯握着“罔两”,将自己的存在,像一根针,轻轻刺入老妇人记忆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成了她死去丈夫的,一个远房侄子。
一个只在葬礼上出现过一次的,模糊身影。
“夫人,一磅盐。”
邓肯开口。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许久,慢吞吞地起身为他称盐。
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句嘟囔飘了出来。
“长得真像你那个死鬼叔叔。”
成功了。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句不经意的嘟囔。
邓…肯的心,却狂跳不止。
他拿着那包盐,走出了杂货铺。
他又去了码头。
他找到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夫。
这一次,他将自己变成了渔夫年轻时,在另一条船上共事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同伴。
他走过去,递上一壶麦酒。
“老爹,歇会儿吧。”
老渔夫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打量着邓肯。
“小子,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可能吧。”
邓肯笑了笑。
“我以前也靠这片海吃饭。”
老渔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修补他的渔网。
又成功了。
邓肯没有再继续。
邓肯没有停下。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织网者,开始在这座海潮镇,编织一张名为“里奥”的无形之网。
他始终没有出现在芬恩面前。
但他让“里奥”这个存在,幽灵般地渗透到芬恩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杂货铺的老板娘会告诉来买东西的芬恩,今天有个年轻人来过,长得真像你那个叫里奥的朋友。
码头上的渔夫会告诉芬恩,有个自称以前在海上混的年轻人,向他打听里奥父亲的船。
就连街角的乞丐,也从邓肯手里,拿到了一枚铜板。
邓肯告诉他,这是替一个叫芬恩的朋友,施舍的。
里奥。
这个消失了五年的名字,开始在海潮镇重新飘荡。
终于,这天黄昏。
邓肯站在面包店的街对面。
芬恩正在清扫店门口的石阶。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好几次停下扫帚,失神地望向码头的方向。
时机,到了。
邓肯握紧手中的“罔两”,将自己的意识,最后一次沉入芬恩记忆的海洋。
他找到了那个沉默的,脸上带着疤的瘦小男孩。
这一次,他没有覆盖。
他选择了融合。
他将邓肯·阿斯特的骄傲、痛苦、仇恨……所有的一切,全部剥离,沉入意识的最深处。
他只留下一片彻底的空白。
然后,用芬恩记忆里关于里奥的所有细节,去填满这片空白。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王子的影子。
他是里奥。
一个在海上漂泊五年,失去了父亲,回来寻找世上唯一朋友的孤儿。
他迈步,穿过街道。
他的步伐,带着海风的潮气,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犹豫。
他走到芬恩面前。
芬恩抬起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芬恩手中的扫帚,“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