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兰大陆西部边陲,绵延千里的荒芜丘陵与灰褐色石山交汇之处,零星散落着几个贫瘠的村落。落石村便是其中之一——名字来源于村后那座常年有碎石滚落的山崖。
这里没有魔法公会的旗帜,没有贵族领主的封地标记,甚至连最低阶的冒险者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名字。村民们世世代代以采石和种贫瘠的荞麦为生,勉强糊口。
村子中央有一间比周围石屋稍大些的木石结构建筑,屋顶竖着一根斑驳的木杆,挂着一面褪色的三角旗——那是光明神庭最底层的祈祷所标志。老神父就住在这里,也是整个落石村唯一识字的体面人。
“莱安!死哪儿去了?今天的石头还没搬完,别想吃饭!”
粗哑的喊声从村后的采石场传来。一个瘦弱的少年正蹲在碎石堆旁,把一块块拳头大的石块搬进藤筐。他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袖口和领口磨出毛边,露出细瘦的胳膊和锁骨。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来了,马修大叔。”少年应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石块棱角锋利,他的手指早就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又被磨破,十个手指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马修是村里的采石工头,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是村里少数几个能勉强运用一阶斗气的见习战士。在落石村这种地方,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力量。
“动作快点!跟你说多少遍,别整天往老神父那儿跑,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能给你什么?”马修踢了一脚莱安身边的藤筐,“就你这种体质,连最低级的斗气种子都感应不到,一辈子就是个废物。废物就得干废物的活儿,懂吗?”
莱安低着头,没有反驳。他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不敢。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同龄的孩子已经跟着大人学基础的锻体拳法,体内能隐约感应到一丝斗气流转。唯独他,体弱多病,稍微跑快一点就喘不上气,连劈柴都劈不动。
村里的孩子们嘲笑他,叫他“病秧子”“神父养的废物”。大人们也懒得掩饰对他的嫌弃——一个吃白饭的孤儿,要不是老神父执意收留,早就该扔到山里喂野狼了。
“马修,这孩子今天的活儿干得够多了。”
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从采石场入口传来。老神父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夕阳余晖中。他穿着灰色长袍,头上白发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
马修啐了一口唾沫:“神父,您又来了。这小子一天到晚往您那儿跑,能有什么用?不如多搬几筐石头,也算给村里做点贡献。”
“他今天的工钱,从我那份里扣。”老神父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币,扔给马修,然后朝莱安招手,“孩子,跟我回去。”
莱安抱起最后一块石头放进筐里,小跑到老神父身边,低声说:“神父,我……我不累。”
“撒谎的时候,别低着头。”老神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莱安乱蓬蓬的头发,转身往回走。莱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祈祷所,老神父让莱安坐到破旧的木桌前,从柜子里拿出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在落石村,黑面包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大多数人吃的都是掺了石粉的荞麦饼。
莱安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向老神父:“您吃了吗?”
“吃了。”老神父在对面坐下,点燃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照亮墙上那面有些斑驳的光明神徽记——一轮散发光芒的太阳。
莱安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实在太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水。
“慢点吃,别噎着。”老神父看着他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愧疚。
吃过饭,莱安照例帮老神父打扫祈祷所,然后把木柴劈好堆在墙角。他虽然体弱,但从不偷懒,能做的事情总是抢着做。
“神父,今天马修大叔说,我连最基础的斗气种子都感应不到,这是真的吗?”莱安劈完柴,擦了擦额头的汗,突然问道。
老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斗气种子……需要体质和血脉的契合。你的体质确实比较特殊,但特殊不一定是坏事。”
“可我就是什么都感应不到。”莱安低下头,“村里的铁匠说,我这种体质,连魔法也学不了。他说魔法的入门需要精神力感知,而我连冥想都做不到。”
“铁匠懂什么魔法?”老神父难得地笑出了声,“孩子,力量的形式有很多种。斗气和魔法只是最常见、最容易被普通人掌握的形式。但在这片大陆上,还存在着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那些力量,不是靠蛮力和天赋能接触到的。”
莱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我能接触那种力量吗?”
老神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再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无论别人怎么看你,你都不是废物。你的命,比这座山还要重。”
莱安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老神父说话时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期待、恐惧和决绝的目光,像极了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夜深,莱安在祈祷所后面的小隔间里躺下。隔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粗糙的木雕——那是莱安自己刻的,刻的是一只在石头上休息的蜥蜴,丑丑的,但莱安很喜欢。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一根麻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石头——那是他三年前在村后的碎石堆里捡到的。石头只有拇指肚大小,黑得发亮,摸上去总有一股淡淡的温热,即使在冬天也不会变凉。
莱安不知道这石头是什么,但他总觉得石头里藏着什么东西,好像有生命一样,偶尔会在深夜里微微发烫,让他做奇怪的梦。
梦里总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每次梦醒,莱安都会发现枕头湿一片,好像哭过,但他记不得梦里的内容。
“今天又梦见那双眼睛了……”莱安握着黑色石头,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石头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
窗外,夜风呼啸,吹过落石村后山那堆满碎石的悬崖。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山崖上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眼睛在注视着村子。
老神父没有睡。他站在祈祷所的后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根黑漆漆的木杖,指节发白。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大人,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还太小,太弱……”
夜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祈祷所的光明神徽记上,那轮太阳的图案似乎在黑暗中暗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