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莱安就被村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他揉揉眼睛，从木板床上爬起来，把麻绳上的黑色石头塞进衣领里，便去水缸边舀一瓢冷水洗脸。
清晨的落石村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村后的山崖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雾中若隐若现。
“莱安！来帮忙搬柴！”隔壁的玛莎大婶扯着嗓子喊。
“来了！”
莱安一整天都在帮村里人干杂活。搬柴、挑水、喂鸡、整理石料——这些活儿不需要力气，只需要耐心。而莱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中午的时候，他路过村子中央的空地，看见几个同龄的孩子正围在一起。
领头的叫鲁克，是马修的儿子，十五岁，已经长得很壮实了，比他爹还高半个头。他双手握着一根木棍，正有模有样地比划着斗气入门的招式——那是他爹教的，虽然粗糙，但在落石村已经算是“武艺”了。
“哈！”鲁克大喝一声，木棍劈下，砸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应声裂开一道缝。
“好！”其他孩子纷纷叫好。
鲁克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发，余光瞥见莱安正从旁边走过，立刻变了脸色。
“哟，这不是神父养的小废物吗？”鲁克扔掉木棍，挡在莱安面前，“又去哪儿偷懒？”
莱安停住脚步，低声说：“我没偷懒，玛莎大婶让我去村口取些干草。”
“取干草？”鲁克嗤笑一声，伸手推了莱安一把，“你这种废物，连干草都抱不动吧？”
莱安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咬着嘴唇，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鲁克。鲁克已经能感应到斗气种子，虽然还很微弱，但一拳能打断一根木棍。
“鲁克哥，别跟他废话了。”另一个孩子起哄，“让他表演一下他的‘魔法’啊！听说老神父教过他祈祷词，他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学魔法吧？”
几个孩子哄堂大笑。
莱安的脸涨得通红。老神父确实教过他光明神庭的基础祈祷词，但那只是教他认字，不是魔法。可鲁克他们不管这些，只要有机会就嘲笑他。
“来，废物，给我们露一手。”鲁克双手抱胸，“你要真能放出哪怕一个小光球，我以后管你叫大哥。”
莱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尝试着像老神父说的那样——感受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流”。
老神父告诉他，每个人体内都有力量，只是大多数人感觉不到。他可以试着在冥想时，想象胸口有一团火，慢慢变大。
莱安试了。他无数次在深夜的祈祷所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团火。
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像一口枯井，干枯、死寂，没有任何力量涌动的迹象。
此刻，在一群孩子面前，他再次尝试。冷汗从额头滑落，他用尽全力去感受，去想象，去祈求——哪怕只是一个光点，哪怕只是一瞬间。
依然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鲁克笑弯了腰，“你们看他的脸，憋得跟拉屎一样！”
“废物就是废物，别浪费时间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不耐烦地说，“走，去后山抓兔子去。”
鲁克临走前，又推了莱安一把，这次力气大了些，莱安直接摔倒在地，手掌蹭破一层皮。
“对了，废物。”鲁克蹲下来，压低声音，“我爹说了，老神父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这间祈祷所就归村里了。到时候没人养你，你就等着饿死吧。”
说完，他带着一群孩子扬长而去。
莱安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渗出血珠的掌心，沉默了很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听习惯了。
但有一句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老神父活不了多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默默走向村口去取干草。
下午，莱安回到祈祷所时，发现老神父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似乎在等他。
“手怎么了？”老神父一眼就看到了他掌心的伤口。
“不小心摔的。”莱安把手藏在身后。
老神父没有追问，而是从袍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一些药粉，示意莱安把手伸出来。药粉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莱安。”老神父的声音很轻，“今天有人嘲笑你了？”
莱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觉得委屈吗？”
“不委屈。”莱安说，“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老神父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孩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吗？”
莱安想了想：“是斗气？还是魔法？”
“都不是。”老神父摇摇头，“是善良。”
莱安愣住了。
“强大的人有很多，但善良的人很少。”老神父握住莱安的手，“你虽然感应不到斗气和魔法，但你有一颗比任何人都干净的心。这才是最珍贵的。”
“可是……善良又不能让我搬动石头，也不能让我不被欺负。”莱安低声说。
“善良不能，但善良会让你在对的时候，做出对的选择。”老神父说，“而那个选择，可能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莱安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这次似乎比以往更近了一些。
金色眼睛没有说话，但莱安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种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等待。
仿佛那双眼睛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多很多年。
黑色石头在胸口发烫，烫得他胸口隐隐作痛。他在梦中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你到底……想要什么？”
金色眼睛眨了眨，梦境轰然碎裂。
莱安惊醒，发现枕头又被泪水浸湿了。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落石村陷入一片黑暗。村后山崖上，那闪烁的光点越来越多，像是某种信号，或者某种……召唤。
老神父站在后窗前，手中的木杖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向夜空，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祂们……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大人，我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