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开始，莱安的世界观被彻底打碎了。
他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老神父的话——或者说，试图消化，但无论如何都吞不下去。死神转世？他？一个连荞麦面都揉不动的废物孤儿，是死神的转世？
“这一定是个玩笑。”莱安蹲在祈祷所后面的水缸旁，用木瓢舀水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神父年纪大了，可能……可能是在说胡话。”
但老神父清醒得很。第四天，他又找莱安谈了一次，这次说得更详细，但也有很多地方含糊其辞。老人坐在祈祷所的门槛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的力量被封印了。”老神父指着莱安胸口的黑色石头，“这块石头就是封印的一部分。不，确切地说，它是钥匙。当你的身体足够强大，或者遇到生死危机时，封印会逐步解开。”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扔掉这块石头？”莱安问。
“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老神父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扔掉它，你就会死。死神的转世之力没有宿主，会反噬一切。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莱安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没有选择余地——或者说，他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他的命运早已被写好，他只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往前走，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那……我是坏人吗？”莱安问出了最让他害怕的问题。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从小到大，老神父教他善良、诚实、帮助他人。如果他是死神的转世，那这一切岂不是最大的讽刺？他活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老神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力量没有善恶，有善恶的是使用力量的人。死神本不是邪恶的神——他是平衡光明与黑暗的神。只是教廷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把事实扭曲了。他们需要一个敌人，于是他们把死神定义为邪神。”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握住莱安冰凉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和落石村寒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莱安，你记住，无论你体内藏着什么力量，你首先是莱安——那个会偷偷给流浪狗留食物的孩子，那个宁可自己挨饿也会把面包分给更穷的人的孩子。这才是真正的你。死神的力量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的全部。”
莱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但心里的恐惧和迷茫，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除的。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中，往下看是无底的深渊，往上看是无尽的陡壁。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接下来的日子，老神父开始教莱安一些东西。不是斗气，不是魔法，而是——冥想，但和普通的冥想不太一样。
“你不需要构造魔法回路，也不需要感应斗气种子。”老神父说，“你只需要……放空，然后感受那块石头。石头是你的锚点，它会引导你的力量。不要对抗它，不要害怕它，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莱安每天早晚各冥想一个时辰。一开始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杂念——鲁克的嘲笑、马修的谩骂、老神父日渐佝偻的背影。越想静，心越乱，像一锅沸腾的粥。
但大约过了五天，他渐渐能捕捉到石头里那股震动了。
那震动很微弱，像远处的鼓声，若有若无。但只要他集中注意力，震动就会变得清晰一些。更奇妙的是，每次冥想结束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一点。不是力量增长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舒畅感，像是堵塞了很久的水管被冲开了一道道细缝，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流淌。
“有效果。”老神父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的封印在松动。比我想的要快。”
莱安也感到高兴，但高兴之余，他注意到老神父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老人的咳嗽比他还严重，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颜色是暗红色的，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是随时会倒下，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神父，您是不是生病了。”莱安担心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我去找玛莎大婶借些草药？”
“不用。”老神父摆摆手，动作缓慢而无力，“老毛病了，不碍事。”
但莱安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不碍事”。老神父以前虽然也老，但走路稳当，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他拄着木杖的手都在抖，有时候站着站着就会晃一下，像一棵风中的枯树，随时可能折断。
莱安偷偷去村里找过玛莎大婶，想借一些治咳血的草药。玛莎大婶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枯的“血见愁”，塞进莱安手里，但低声说：“孩子，你神父这个病……不是草药能治的。他太老了，身体的生机在流失。我们这些人，迟早都有这一天。”
莱安攥着草药，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来，而是跑回祈祷所，把草药洗净、切碎、熬成汤，小心翼翼地端到老神父面前。
“神父，喝药。”
老神父看着他，笑了笑，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很苦，老神父喝完后皱了一下眉，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莱安冥想结束后，握着胸口的黑色石头，在心里默默说：如果你真的是死神的力量，求求你……让神父好起来。求求你了。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
石头微微发烫，但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它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光明神庭总部——圣辉城。
一座恢弘的白色殿堂矗立在城市最高处，无数尖塔刺向云霄，塔尖上镶嵌着巨大的光明宝石，即使在夜间也散发着柔和的圣光，像一轮永不落山的太阳。整座城市都在那光芒的笼罩下，没有阴影，没有黑暗——至少看起来没有。
大殿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中，一位身着金色镶边白袍的老人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一幅大陆西部的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微弱的黑点在闪烁，像一滴墨水滴在了白纸上。
“西部……荒原……”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封印松动了。比预想的早了三年。”
他身后，一个身穿银甲、面容被头盔遮住的骑士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教皇陛下，是否需要派遣裁决骑士团前去查探？”
教皇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光明宝石戒指，宝石中似乎有液体在流动，散发着诡异的虹彩。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
“不。”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太早了。贸然出手会打草惊蛇。先派暗影侍从去确认。如果是误判，不要惊动任何人。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那张慈祥的面容上，一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秘密——无数被埋葬的真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微笑，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如果不是……就把消息带回来。我需要……亲自准备。”
“遵命。”银甲骑士的身影在阴影中淡去，像一滴水融入空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教皇重新转向水晶镜，盯着那个微弱的黑点。他的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摩挲，宝石中的液体流动得更快了。
“终于……要回来了吗？我的……老朋友。”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那种期待像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的脚步声。
落石村的夜风吹过祈祷所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莱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紧锁。他又梦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这次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眼睛周围细密的纹路——那不是人类的虹膜，而是某种复杂的、像星图一样的图案，无数光点在那些纹路中流转、生灭。
“快了……”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快了……”
他猛地惊醒，枕头又被泪水浸湿了。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落石村陷入一片黑暗。村后的山崖上，那些闪烁的光点越来越多，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它们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蓝白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老神父没有睡。他站在祈祷所的后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根黑漆漆的木杖，指节发白，青筋暴露。他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那是一种无声的祈祷，或者忏悔。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大人，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还太小，太弱……他还没准备好。”
夜风吞没了他的声音，把它撕成碎片，洒向黑暗的荒原。
祈祷所的光明神徽记上，那轮太阳的图案似乎在黑暗中暗淡了一瞬。不是光线的问题——而是徽记本身，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