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国科院物理所的实验室里,手里攥着一篇被拒了第三次的时空关系论文,导师在电话里叹气说“小林啊,你再不改研究方向,这辈子都别想毕业了”。然后画面一转,前女友刘雨潇挽着院长的儿子从香格里拉酒店走出来,笑盈盈地钻进了那辆他分期都买不起的法拉利。
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嗓子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要命的咳嗽声吵醒的。
不对——咳嗽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根绷断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冬天的未名湖。
林德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的石质天花板,几条由石头堆砌产生的缝隙从墙角蜿蜒蔓延,像一个干枯的树根。头顶悬着一盏铁质吊灯,里面燃烧着的不是灯泡,而是一团摇摇欲灭的火焰。
真正的火焰。
“......”
林德揉了揉眼圈,又眨了眨眼。
火焰没变成LED,天花板也没变成他熟悉的宿舍白漆。他躺在某张巨大到离谱的四柱床上,四周挂着厚重的深色帷幔,床柱上雕着些他看不懂的纹饰。整个房间大概有三个学生宿舍那么大,石头块堆砌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是房间里唯一的热源。
家具全是棕色实木的,笨重、粗犷、没有任何现代设计的痕迹。
一阵风从某条裂缝钻进来,林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一件质地还算不错的深色绒面旧睡衣,手臂绣着个小小的银色纹章。但睡衣下面这副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的形状都看得清楚。手背上没有他打篮球留下的疤,也没有被试剂烧过的痕迹。
这不是他的手。
也不是他的身体。
林德的大脑在两秒内完成了从“这tm什么情况”到“我好像穿越了”的飞跃.......毕竟,一个国内顶级院校的材料本科、国科院物理所在读博士的大脑,处理这种抽象信息还是很快的。
但处理得快不代表能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做点正常人该做的比如尖叫或者再晕过去之类的事情——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亚麻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灰色粗布裙子和旧披肩,脖子上裹着条破旧的围巾。
但,最令人瞩目的是,她头顶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和背后不断扫来扫去的猫尾巴。
少女跑到床边,看到林德睁着眼睛坐在那里,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大人!您......您总算醒了!”
她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双手悬在半空,声音又哑又颤:“您昏迷了三天了......我以为......我以为您也要.......”
“也要”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林德已经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苍白的、瘦弱的、十八岁少年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原身的记忆此时如潮水般涌来。
从记忆里得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一个十八岁的贵族少年,但因为是女仆所生而被家族扔到极北之地等死,在寒风里咳了三天,最后一个人死在了这张床上。
然后他来了。
林德的嗓子有些发紧,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这姑娘叫什么,但嗓子又干又哑,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
少女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去倒了碗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把碗递到他手里。
“大人,您慢点喝。”
林德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至少润了润嗓子。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您......您不记得我了吗?”
林德看着她头顶毛茸茸的圆的耳朵,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冻得通红的手指,心里大概有了数。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怕我记错了,你再说一遍。”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我叫莉亚,大人,是您......是您在雪地里救了我,把我带回来的。您都不记得了吗?”
林德看着她。
他当然记得。但那些记忆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不是他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记得一些。”他说 ;“不全。”
莉亚听到这话,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使劲点头:“没关系,大人,您醒了就好。您昏迷了三天,我......我以为您也要死了......”
她说到“也”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林德没有追问那个“也”字指的是谁。他只是看着这个瘦弱的亚人少女,看着她冻裂的手指和哭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不会死。”他说。
莉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林德靠在床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莉亚看到了。
“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梦醒了,就不想死了。”
莉亚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大人笑了,忽然就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人,您等着,我去给您热碗汤!”
她转身要跑,林德叫住了她。
“莉亚。”
“嗯?”
“我这场病......要治的话,需要什么药?”
莉亚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这里的冬天太长了,大人。镇上唯一的教会治愈修女上个月离开了,药铺也关了。剩下的药材......都是些普通的,治不了风寒。”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
“附近有没有白桦树?”
莉亚眨了眨眼:“有。城堡北面就有一片白桦林。”
“白桦树皮煮水,可以治风寒。”林德说,“再加点野蜂蜜,如果有的话。没有蜂蜜,加点干果也行。”
莉亚愣住了:“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些?”
林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现代地球的百度上搜过治感冒的偏方”吧?
“梦里梦到的。”他说,面不改色。
莉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大人难得说了要治病,她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找!”
她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仔细地裹在林德身上。
“大人,您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在石头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德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陌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攥紧,又松开。
“林德·劳伦斯......”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才发现竟然和自己的本名有重复:“行,凑合用吧。”
他正准备躺下来再歇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耳鸣,而是一个清晰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
“生物量子脑波扫描完成。目标确认:林德博士,脑波特征与存档记录匹配度99.97%。身份验证通过。”
林德的身体僵住了。
“警告:工业之神号空间站与地月通讯网络已失联。最后一次通讯时间:未知。根据《火种计划应急预案》第七条,在确认关键人员存活且与首都航天指挥中心失联的情况下,空间站AI有权启动‘播种协议’。”
“协议内容:向关键人员所在坐标投送空投仓,内含紧急生存物资和原型战术人形一具,用于人员保护与任务协助。”
“是否发射空投箱?”
林德张了张嘴。
“什么玩意?”
“谁在跟我说话?”
被莫名其妙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林德紧张的张望了下四周,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这声音像是从虚空传来,刚想问“你在说什么”,又想问“你是不是搞错了”——但他是一个物理所的博士生,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之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
这个声音认识他。
不,准确地说,这个声音认识林德博士”的脑波。
而这个“林德博士”的脑波,和他林德的脑波,是同一个东西。
“本机正通过生物量子实验通讯网络与您进行远程对话,如有打扰到您,还请体谅。”
搞明白声音的来源后,林德稍微安心了些,虽然陌生声音里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有一大堆疑问没有解决,比如‘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你是谁?’。不过在眼下,最要命的问题是原身的风寒。
“里面有治疗风寒和发烧之类的药品吗?”
“正在核查物资清单......确认该类药品存在。”
“......发射。”林德说,声音有些沙哑。
“指令已确认。空投仓已发射。预计到达时间:65分钟后。”
在确认自己的生存危机即将被解决后,林德长嘘了一口气。
“对了,”林德忽然想到什么,“你说的‘原型战术人形’......是什么东西?”
“原型人形为可定制单位。根据档案记录,关键人员林德博士(地球编号LN-005)在模拟训练和科研生活中习惯使用的人形外观为‘某游戏’角色外观‘闪电’。是否沿用该外观?”
林德愣住了。
“你连这都知道?”
“存档记录包含关键人员全部行为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游戏记录、浏览历史、购物清单、计划文件、深夜搜索关键词——”
“停停停!”林德的脸一下子红了,“就......就按那个来。闪电。”
“已确认。原型人形外观设定:参照‘某游戏’角色外观。外貌特征:金色长发、淡金色瞳孔、高挑身材、脑后发辫。性格参数:温柔、忠诚、易产生占有欲,存在‘重女’倾向修正.......”
林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什么叫‘重女’倾向修正?”
“根据关键人员的行为数据分析,您在与以往该角色的互动中,表现出对该角色‘占有欲’和‘唯一性’的隐性偏好。为提升适配度,已对原型人形的性格参数进行相应修正。”
“......你管这叫修正?”
“是的。根据数据模型预测,该性格修正将提升人形与关键人员的协同效率约23.7%,同时增加情感互动深度。”
林德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还有别的问题吗?”
“建议关键人员在空投抵达前保持静养。当前身体状况评级:E-(濒危)。若不予以及时治疗,预计存活时间:5-7天。”
“我知道。”林德靠在床头,“莉亚去找白桦树皮了。那玩意儿煮水能治风寒,对吧?”
“......分析中。白桦树皮含水杨苷,体内可转化为水杨酸,具有解热镇痛抗炎作用。对轻度至中度风寒有效。在当前条件下,是合理的选择。”
“那就行。”林德闭上眼睛,“还有,别叫我‘关键人员’。叫我名字就好。”
“指令已记录,林德博士,建议您休息。空投抵达前我会提醒您。”
“嗯。”
林德闭上眼睛,听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脑子里那个声音安静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电脑,在后台默默运行着。
没有了在研究所里毕业的压力,和自己那绿茶前女友也永远没有再见面的可能后,林德躺在床上,除了风寒的不适感外,一脸的轻松,甚至对这个陌生的世界,隐隐有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