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这辈子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
她见过捕奴队的火把点燃整个村庄，父母的背影消失在倒塌的房梁下，自己跪在废墟里哭到喉咙出血，也见过冰原狼袭击商队，把商人和马匹撕成碎片然后吃掉的恐怖画面。
但那些都比不上她此刻看到的景象。
因为她从未见过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
......
她从领主府外抱着满怀的白桦树皮往回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活人的世界。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歇了，连树枝上积压的雪都停止了坠落。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这片死寂的白色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某种东西被点燃的声音——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从头顶的方向压下来。
莉亚本能地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天穹之上，一颗燃烧着的火球正撕裂铅灰色的云层。
它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吞进去。它拖着一条长长的、炽白色的尾焰，把周围所有的云都染成了金色和红色，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把这死寂了千万年的极北天空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有人在这片被神遗忘的土地上，点了一盏太阳。
莉亚的腿开始发软。她抱着的白桦树皮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但她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眼睛被那道光死死地钉住，瞳孔里映着那颗越来越大的火球，浑身都在发抖。
一颗星星。
一颗真正的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它落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支被神选者射出的箭。莉亚甚至能看到它表面燃烧的火焰在风中扭曲、撕裂、重组，能看到它拖出的尾焰在天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绚烂尾痕。
那道痕迹像是一条路。
一条从天国通往这个被遗忘之地的路。
然后它砸了下来。
“轰——！！”
大地在颤抖。
莉亚被震得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炽白色的光芒砸在了领主府外的空地上。冲击波掀起漫天的雪尘和碎冰，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巨兽从沉睡中翻了个身。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感觉到无数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手上、身上，疼得像刀割。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铅灰色的天空除了被流星划过的尾迹以外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但莉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这片死寂了千百年的冰原上，突然诞生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不好，流星坠落的地方，是领主府外。”
“大人有危险！”
她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她想喊大人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到了大人。
林德裹着那条破旧的毛皮斗篷，从领主府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步子也不太稳，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停顿一下，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他走得很直。
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也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那个砸出来的大坑，盯着坑里那个表面被烧成黑黄色的、有着奇怪棱角的两人高金属方盒子。
“大人！”莉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是什么！那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我知道。”
林德的声音有些哑，但出奇地平静。
“它是我叫来的。”
莉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叫来的？”
“嗯。”
林德没有多解释，只是朝那个金属蛋走过去。莉亚赶紧爬起来，把散了一地的白桦树皮胡乱捡起来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大人！危险！那东西——”
“别害怕。”
林德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他的脸上有一种莉亚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的激动。
莉亚不懂。
但她看着大人的背影，看着他朝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走过去，忽然觉得——
大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大人不会这样走路。他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但现在的他，步子虽然不稳，背却是直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值得挺直腰杆的东西。
——
林德认出了盒子表面的图案
那是国家航天局和航天科技集团的标志，但在下面还有一个奇怪的图案和文字
“千禧年科技集团？”
金属方盒开始发出声音。
“嗤——”
一股白色的雾气从方盒的侧面喷出来，莉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又被雪绊倒。她看到那个光滑的烧成灰黄色的外壳开始变形——不是被砸开的，而是像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外舒展。
那些金属板太精密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舒展的时候发出极其轻微的液压机械声响，像是在演奏一首莉亚听不懂的乐曲。齿轮、管道、电路、还有某种她根本看不懂的发光晶体管——这些东西以一种远超她认知范围的秩序排列在一起，像是一个精密的、活着的、会呼吸的生命体。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不——莉亚不知道那能不能被称作“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金色的长发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撒在上面，在灰蒙蒙的雪地里亮得刺眼。两侧的头发被编成精致的发辫，盘在脑后两侧，一根马尾从脑后垂到腰间，发尾微微卷曲，像是一缕融化的金子。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清澈得像凛冬领冬天里最干净的冰面，却又带着一种莉亚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温度。
她的身材高挑而匀称，穿着一身贴合的白红灰三色战斗服，把每一寸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左腰间挂着一柄样式从未见过的匕首，刀鞘上有那种淡蓝色的电光在流动。
是天使吗？
而当她看向大人的时候——
莉亚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红。不是哭红的，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烧得她瞳孔都在微微颤抖，烧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看着林德，看着这个裹着破斗篷、瘦得脱了相、脸上还带着病态苍白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然后她单膝跪下。
“千禧年科技集团，战术人形编号GR-001，代号‘格洛利娅’。”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入睡，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奉命抵达。当前任务目标：关键人员保护、生存协助、工业系统激活。”
她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德。
“从今天起，我是您的武器、您的盾牌、您的工具。”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只有林德一个人能听到。
“以及......您的家人。”
风停了。
雪也好像小了一些。
莉亚站在林德身后，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看着那双红了一圈的金色眼睛，看着那张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有震撼，有敬畏，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