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金发女人，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看过这张脸。在宿舍的床上、在实验室的工位上、在被前女友拉黑后的那个凌晨三点。
那是他在最孤独的时候，会打开游戏看一眼的角色。
那是他在被导师狠狠压榨和PUA之后，依然会觉得“没关系，至少还有她在”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忽然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感冒。
是别的什么。
“格洛利娅......”他喃喃出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闪电......”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你......真的是你。”
格洛利娅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莉亚看到了。那不是一个战士对指挥官的笑，也不是一个工具对使用者的笑。
那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还不懂、但本能地觉得危险的东西。
“博士，”格洛利娅站起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扫了一眼莉亚怀里的白桦树皮，又看了一眼林德苍白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您的身体需要尽快治疗。白桦树皮煮水可以暂时缓解症状，但根治需要更有效的药物。”
她走到莉亚面前，伸出手。
“给我吧，我来处理。”
莉亚抱着树皮，没动。
她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女人，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我......我可以。”她说，声音有些闷。
格洛利娅看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敌意，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但莉亚总觉得她在被审视——像是在被评估“你有没有能力照顾好他”。
“好。”格洛利娅收回手，“那我来生火。外面太冷了，博士不能久站。”
她转身走到林德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博士，先进去。您还在发烧。”
林德被她扶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莉亚一眼。
“莉亚，把树皮拿进来。我们一起煮。”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她跟在两人后面，看着格洛利娅扶着大人的手臂，看着大人没有拒绝，看着那个金发女人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她看不到的角度看着大人的脸。
她抱紧了怀里的树皮，加快了脚步。
——
白桦树皮汤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格洛利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和药片走进卧室，莉亚正蹲在壁炉前添柴火。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格洛利娅把碗递到林德手里，然后很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来。
“趁热喝。一天三次，三天应该能退烧。”
林德接过碗，喝了一口。
苦的。
他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把整碗汤喝完了。
“苦吗？”格洛利娅歪着头看他。
“还行。”林德把碗放下，“比草药好喝。”
看着林德喝完，但她没有着急离开。她只是把空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
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林德。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林德，金色的眼睛映着壁炉的火光，明明灭灭的。
莉亚蹲在壁炉前，手里的柴火都快捏断了。
“那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人，您该休息了。我......我陪您。”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也在床边坐下来。
格洛利娅看了她一眼，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博士需要休息。我一个人看着就够了。”
“可是我是大人的贴身侍女！”莉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照顾大人是我的职责！”
“我是他的战术人形，是他的副官。”格洛利娅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保护他、照顾他，是我的使命。”
“我照顾大人是因为——”
莉亚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什么？
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因为他是她的主人？因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但那个酸酸涩涩的感觉又冒上来了，比刚才更浓。
“因为我是他的侍女。”她最终说，声音闷闷的。
格洛利娅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你照顾了他三天。”格洛利娅忽然说，语气柔和了一些，“我看到你的手了。冻裂的。你一直在用冷水洗东西，对吗？”
莉亚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那......那是我应该做的......”
“今晚我来。”格洛利娅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毯子铺在地上，“你休息。”
“我不要——”
“莉亚。”
林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
“过来睡。别争了。”
莉亚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不想过去。她不想在那个女人面前示弱，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连照顾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真的很累。
三天了。三天没有合眼，一直在照顾昏迷的大人。她的手疼得厉害，脚也冻麻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过来。”林德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莉亚的眼圈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爬上床，在林德左边躺下来。她隔着一层毯子，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不是正常的热度，是发烧的那种烫。她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想帮他暖一点。
然后她听到格洛利娅站起来的声音。
毯子窸窣响了一下。
莉亚眯着眼，看到格洛利娅抱着另一条毯子走过来，在林德右边躺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莉亚看得很清楚——她躺下的位置，离林德很近。
很近很近。
近到她的金发铺散在枕头上，几乎要碰到林德的脸。
“你——”莉亚差点坐起来。
“安静。”格洛利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温柔，“他需要休息。”
莉亚咬着牙，看着那个金发的女人侧过身，面朝林德，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她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浓。
——
林德躺在中间，左边是莉亚，右边是格洛利娅。
这如何让人睡得着？
他的烧还没退，脑子昏昏沉沉的，但能感觉到两边都有人在靠近。左边的莉亚像一只小动物，小心翼翼地缩在他身边，呼吸轻轻的，带着一股白桦树皮的清苦味道。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右边的格洛利娅则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但她的体温比正常人稍低，像一块温凉的玉，贴在他发烫的手臂上，意外地舒服。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别挤了。床够大。”
莉亚没说话，但往他那边又靠了一点。
格洛利娅也没说话，但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刮起来了，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嚎叫。
“博士。”格洛利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嗯？”
“空投仓里的装备我已经取出了。等您身体好一些，就可以外出进行勘探建设了。”
林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但是，”格洛利娅顿了顿，“在启动工业系统之前，有几件事需要优先处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黑暗中比划着。
“第一，食物。库存只够维持一周，需要尽快建立稳定的食物来源。”
“第二，燃料。城堡周围的枯木有限，需要找到替代能源。”
“第三，防御。”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我在来的路上，扫描到城堡西北方向有大型生物的活动痕迹。根据形态分析，很可能是冰原狼。而且数量不少。”
莉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冰原狼......”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以前听村里的猎人说过，冰原狼比普通的狼大好几倍，成群结队地活动，连帝国的正规军都不愿意在野外遇到它们......”
“七只。”格洛利娅说，“我降落的时候做了热源扫描。至少七只。”
莉亚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过，”格洛利娅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暂时不用担心。冰原狼的领地意识很强，只要我们不进入它们的核心活动范围，短期内不会有冲突。”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等博士身体好了，我们去清掉它们。”
她说“清掉”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打扫房间”。
莉亚不知道该不该害怕。
一个能从天上掉下来的、长得像女神一样好看的女人，说要“清掉”七只冰原狼，语气跟说“倒垃圾”一样随意。
她到底是什么人？
——
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三天没有合眼，加上今天受到的惊吓和冲击，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还抓着林德的手臂，但力度已经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直紧绷的东西。
格洛利娅没有睡。
她侧躺着，面朝林德，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从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筋移到那截瘦削的手腕，最后停在他掌心里那点残留的血迹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博士。”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嗯？”林德迷迷糊糊的，发烧让他有些神志不清。
“我的任务清单里，除了保护您和协助建设之外，还有一条。”
“什么？”
格洛利娅沉默了一会儿。
“照顾您。”她说，“哪怕牺牲自己。”
林德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格洛利娅的声音更轻了，“您不能再让自己病成这样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他的手。
“您昏迷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还在天上。”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从容的、属于战术人形的标准语气。
而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人拼了命地赶路，却发现还是晚了一步的那种......后怕。
“如果我再晚一点......”她没有说下去。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晚的。”他说，声音很轻。
格洛利娅愣了一下。
“在我和莉亚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来了。”林德说，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声音也含含糊糊的，“说67分钟......你就67分钟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格洛利娅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的。”她轻声说，“一分不差。”
她松开他的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莉亚。
那个亚人少女蜷缩在毯子里，脸埋在林德的手臂上，睡得像个孩子。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指紧紧攥着林德的睡衣，像是在做梦的时候也怕失去什么。
格洛利娅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德的侧脸。
“你也一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莉亚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叫着，像是有狼在黑暗中嚎叫。莉亚在梦里缩了缩身体，往林德那边又靠了一点。格洛利娅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刀柄上，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冰原狼在嚎叫。
她知道。
从她降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片冰原上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里。七只，不，可能更多。它们在等，等这个冬天再冷一些，等城堡里的人再弱一些，等那个生病的少年再也爬不起来。
然后它们会来。
但她是格洛利娅。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德的睡脸，看了一眼他苍白的、瘦削的、带着病态的脸。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收回来，放在刀柄上。
“等您好了，”她轻声说，像是某种承诺，“我们去清掉它们。”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三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在这个被神遗忘的极北之地，织成了一张小小的、温暖的网。
莉亚的手还抓着林德的手臂。格洛利娅的手放在刀柄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守在巢穴边的母狼。
而林德躺在中间，左边是一个被他救下的亚人少女，右边是一个为他从天而降的战术人形。
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或者说，他终于不需要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