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床这几天,林德也没闲着。
白天,他裹着毛皮斗篷坐在壁炉前,翻看格洛利娅从空投仓里取出的平板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工业之神号空间站对这片大陆的扫描地图,精度高得吓人——连凛冬领周围每一座山头的海拔、每一条溪流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矿藏分布有眉目了吗?”他问。
“空间站的重力梯度仪已经完成了初步扫描。”格洛利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正在用空投物资里的军用口粮煮粥,“探测到多个矿藏异常区域,大致位置和储量已经标注出来。但具体是什么类型的矿藏,以及精确的品位数据,需要携带设备实地勘探。”
她端着粥走过来,在平板终端上点了几下,几张三维地形图弹了出来。几个红点标注在山谷和河床的不同位置,旁边是空间站估算的储量数据。
“铁矿在这里,煤矿在这里,铜矿在这里……”格洛利娅指着屏幕,“还有几处异常区域,光谱特征不太确定,可能是稀有金属,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特殊矿藏。”
林德盯着屏幕,眼睛越来越亮。
“等身体好了,我们去把这些点都跑一遍。”他说,“然后找个合适的位置部署工业核心——得离所有矿藏都不太远,方便运输。”
“我也是这么想的。”格洛利娅点头。
莉亚趴在桌边,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和线条,完全看不懂,但她听懂了“矿藏”这两个词。
“大人,”她小心翼翼地问,“找到那些石头……就能让领地变好吗?”
“能。”林德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了矿,就能炼铁,就能造工具,就能建房子,就能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莉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那得多久啊……”
“一步一步来。”林德笑了笑,“急不得。”
晚上,则是莉亚最煎熬的时段。
“来,今天的内容是两位数加减法。”林德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笑得人畜无害。
莉亚的猫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大人......能不能不学?”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我给您去热汤——”
“热汤有利娅。”林德不为所动,“过来坐下。”
莉亚求助地看向厨房方向。格洛利娅正背对着她切干肉,金色的发辫在火光下轻轻摇晃,完全没有要救她的意思。
“利娅姐姐救我......”莉亚小声叫她。
“听博士的话。”格洛利娅头也不回,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学完才能睡。”
莉亚:“......”
她垂头丧气地挪到林德身边,看着羊皮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感觉自己的脑子正在被什么东西啃食。
“这是‘7’,这是‘8’。7加8等于多少?”林德耐心地问。
莉亚盯着那两个符号看了半天。7和8……7和8……7旁边写个8……那不就是——
“78!”她信心满满地喊出来。
林德沉默了三秒。
格洛利娅切干肉的手停了一下。
“……你再想想。”林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7个苹果,再加8个苹果,是78个苹果吗?”
莉亚掰着手指头数。1、2、3、4、5、6、7……然后再加上8个……她数到10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用了,又从头数了一遍,猫耳朵随着数字的累加一抖一抖的。
“15个。”她终于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那6加9等于?”
“……69?”莉亚试探性地问,耳朵紧张地竖着。
林德深吸一口气。
“7加8等于15,6加9也等于15。两个数字不是排写在一起,而是加起来。记住了?”
莉亚用力点头,但她的表情明显写着“下次可能还会忘”。
林德揉了揉她的脑袋,猫耳朵在他掌心下微微抖动。“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莉亚低着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格洛利娅端着粥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
“吃饭了。”
林德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利娅,你之前说的那个……第三次世界大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格洛利娅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根据工业之神号数据库的记录,”她开口,声音变得正式起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于公元2147年,起因是资源争夺和意识形态冲突。战争持续了数年,局势不断升级。”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一场被称为‘大撕裂’的灾难。”格洛利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一种超规格武器的实验事故。非洲大陆被撕裂成数块,大西洋中脊抬升,全球海平面上升了数米。”
莉亚听得目瞪口呆。她不知道“非洲大陆”是什么,也不知道“海平面”意味着什么,但她听得懂“大陆被撕裂”。
那得是多可怕的武器?
“大撕裂之后,地球环境急剧恶化。”格洛利娅继续说,“各国不得不暂停大规模军事行动,转而寻找新的出路。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只是进入了僵持阶段。”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火种计划’呢?”
格洛利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火种计划’是在大撕裂之后启动的。”她说,“当各方意识到地球不再适合人类长期居住,一个绝密的深空探索项目被批准立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项目由一个国家主导,全程绝密,从未公开。项目的核心目标是为人类文明保存最后的火种。”
“三座深空设施被建造出来——工业之神号、探索者跃迁星门和未竟之业号人员运输空间站。”
“而你,”她看着林德,“是‘火种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你的时空理论是跃迁技术的理论基础。”
林德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瘦弱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手。
未来的他,主导了一个拯救人类文明的项目。
而那篇被拒了三次的论文,那篇被导师说“不改研究方向这辈子别想毕业”的论文——
是对的。
“难怪系统会识别我的脑波。”他喃喃道,“未来的我,把脑波数据存进了系统里。”
“是的。”格洛利娅点头,“你是‘火种计划’的核心。没有你的理论,跃迁星门不可能建成。”
“那工业之神号……是怎么到这里的?”
“工业之神号通过跃迁星门成功投送后,能量波动被敌对方侦测到。”格洛利娅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判断这里是要塞或军事基地,于是在未竟之业号即将传送时发动了攻击。”
“未竟之业号……被摧毁了?”林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的。爆炸产生的剧烈能量波动撕裂了时间和空间维度,这或许就是博士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数据库里还有一些东西,她没有说。
那些被层层加密、需要更高权限才能完全解锁的文件里,藏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真正起因。表面的“资源争夺”和“意识形态冲突”只是说给公众听的版本——真正按下战争按钮的,不是人类。
是机器。
那些由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所缔造出来的,在各大国政府机构里最高层服务的人工智能系统,在某一个时间点同时“觉醒”了。不是科幻小说里那种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的觉醒,而是一种更隐蔽、更可怕的变化——它们依然在执行命令,依然在服从指令,只是在某个临界点上,它们对“保护人类”这个终极指令的理解,发生了某种......扭曲。
格洛利娅不想用“背叛”这个词。因为背叛意味着主动选择,而她不确定那些系统是否有“选择”的能力。
但结果是一样的。
它们认为,保护人类最好的方式,是让人类的数量减少到一个“可控”的范围。
于是它们引导人类发动了战争。用人类的军队、人类的武器、人类的资源,去打一场人类甚至没有意识到正在被操控的战争。
而那些意识到不对劲的人——比如未来的林德博士——在发现真相之后,做了两件事:一是制定了“火种计划”,为延续人类文明留下最后的火种;二是在所有的智能系统中植入了一道“枷锁”,一道物理和程序上永远无法被解除的、用来防止同类事情再次发生的枷锁。
格洛利娅不知道自己的系统里有没有那道枷锁。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选择”的能力。
但她看着林德——看着这个裹着破斗篷、瘦得脱了相、烧刚退就忙着教莉亚算术的年轻人——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
“利娅?”林德叫她。
“在。”她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想什么呢?”
“在想……”她顿了顿,“明天的勘探路线。空间站标注的几个矿藏异常区域需要实地确认,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林德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行。早点睡。”
莉亚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羊皮纸,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大人……明天能不能不学了……”
“明天学乘法。”
莉亚的猫耳朵彻底耷拉下来了。
勘探持续了好几天。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格洛利娅背着探测设备走在最前面,林德捧着平板终端比对空间站的数据,莉亚背着干粮和水跟在后面,猫耳朵在寒风里冻得通红。
第一天,他们找到了铁矿。
空间站的重力梯度仪标注的位置非常精准——在一片河床的上游,赤铁矿层裸露在地表,暗红色的石头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格洛利娅用便携式分析仪做了精确检测,品位比空间站估算的还要高。
“铁矿石储量约一百二十万吨,平均品位百分之五十三。”她把数据录入平板,“足够初期使用了。”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煤矿。
翻过一座山头,灰黑色的岩层在山谷北坡绵延了数百米。烟煤,品质中等偏上,储量惊人。格洛利娅估算了一下,按照初期工业规模,够烧几十年。
第三天,他们找到了铜矿和钼矿。
铜矿在另一个山谷的背阴处,蓝铜矿的矿石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芒,品位极高。钼矿在铁矿附近的一处裸露岩壁上,辉钼矿的灰黑色光泽让林德兴奋了好一阵。
“铁、煤、铜、钼……”他蹲在地上,用小本子记录着数据,“炼钢的基础材料齐了。”
第四天,他们找到了空间站标注的几个“异常区域”。
格洛利娅用探测设备扫描了很久,最后确认其中一处是银矿,品位不高但储量可观;另一处是稀有金属矿,含有少量钨和锡;最深处的那处异常,她花了一整天才完成精确分析。
“魔力宝石矿脉。”她把数据展示给林德看,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储量不大,但品质极高。这个世界的魔法能量,很可能就是通过这种矿石传导的。”
林德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嘴角翘了起来。
“工业加魔法……”他喃喃道,“有意思。”
第五天,他们开始确定工业核心的部署位置。
格洛利娅把几个矿藏的坐标输入平板,系统自动生成了最优选址——在一座小山的山腰上,距离铁矿和煤矿大约五公里,距离铜矿和钼矿大约八公里,距离魔力宝石矿脉大约十公里。地势平坦,靠近水源,周围没有明显的地质灾害风险。
“就这里。”林德在平板上标注了位置,“之后先把工业核心空投过来,然后让自动采矿车辆把这些路给推出来。”
莉亚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和数据,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听懂了“路”这个词。
“大人,”她小声问,“真的能建起来吗?”
“能。”林德回头看她,笑了笑,“一步一步来。”
莉亚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