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测试的成绩并没有让权莉轻松多久。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韩语。那些数字和排名在成绩单上很好看,但进了教室,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舞蹈老师喊“从副歌部分再来一遍”,她站在原地不动,因为没听懂“副歌”这个词。声乐老师让“用腹式呼吸”,她看着别人把手放在肚子上,才跟着学。
语言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她能看见别人在做什么,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YG的所有课程都是韩语授课,没有翻译,没有人会为了她一个人放慢语速。
舞蹈课的动作指令,声乐课的技巧讲解,甚至连生活老师通知吃饭时间,全是流利的韩语。同期练习生之间的聊天、开玩笑、抱怨训练太累,她也插不上嘴。
前几天还因为测试成绩挺直的腰板,在语言面前一点点弯了下去。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舞蹈课,朴老师站在前面。这位老师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快。
他今天教一段新编舞,先讲解动作要点,手指着身体的各个部位,嘴里不停地输出。权莉站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老师的嘴,试图从唇形里猜出意思,但那是不可能的。
旁边的练习生们频频点头,有人跟着比划,有人嘴里重复着老师的指令。只有权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衣角,眉头皱得很紧。
朴老师讲完后放音乐,让大家跟着跳。权莉只能看别人的动作,别人抬手她抬手,别人转身她转身。
但舞蹈里的发力点、停顿的节奏、重拍的位置,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她做出来的动作只有形,没有神,像个生硬的模仿品。
朴老师注意到了。他走过来,站在权莉面前,用韩语说了一句话。权莉没听懂,但知道自己肯定做错了。
老师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慢了一些,指了指她的腰,又指了指她的脚。
权莉大概猜到是在说她的脚步不对,慌乱地点了点头,嘴里说了句“内”,这是她会的不多的韩语词之一,意思是“是”。
但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改。老师看她点头,以为她懂了,转身走回前面继续教。音乐又响起来,权莉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调整脚步,结果比之前更乱了。
她踩错了节拍,撞到了旁边的人,连忙鞠躬道歉。旁边那个韩国女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步。
权莉的脸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这个人不行”的眼神。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低头,继续跟着跳,哪怕动作还是不对,至少要把气势撑住。
声乐课更让人崩溃。声乐老师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发音要求极高。
她今天教一首韩语抒情歌,先示范了一遍,声音圆润饱满,每个字的咬字都清清楚楚。然后她让练习生们跟着唱,一个一个地纠正发音。
权莉拿到歌词纸的时候,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韩文字符,一个都不认识。
她用罗马音在旁边标注了发音,但那些音组合在一起,从她嘴里出来就变了味。
韩语里有不少发音是中文里没有的,她的舌头总是不听使唤。
轮到权莉单独唱的时候,她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第一句。
老师听了两句就喊停了,用韩语说了一长串话,权莉只听懂了“不对”这个词。老师走过来,指着歌词上的一个音节,反复念了三遍,让她跟着念。
权莉试着念了一遍,老师摇头,又念了一遍,更慢更夸张,嘴型张得很大。权莉跟着念,还是不对。
老师的表情从耐心变成了无奈,挥了挥手,让她先回去练。
权莉低着头走回自己的位置,耳朵红得发烫。她知道后面有人在看她,但她不敢回头。
生活里的难处不比训练少。去食堂吃饭,菜单全是韩文,她只能指着图片点,好几次点到的是冷面,她吃不惯,但又不好意思退,硬着头皮吃完了。
回宿舍的路上,其他练习生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聊着天,偶尔爆发出笑声。权莉一个人走在后面,手里攥着单词本,假装在看。
宿舍里同住的是一个韩国女生,叫秀雅,比她大一岁,性格不算冷,但也不主动跟权莉说话。
权莉想跟她聊聊,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一次她鼓起勇气,用刚学的韩语说了句“你好,我叫权莉”。
秀雅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句“你好”,然后继续看手机。权莉站在床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韩语句子不够用了。她只好坐下,拿出单词本继续背。
那天晚上,权莉失眠了。她躺在被子里,听着秀雅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沈阳家里的饭店,想起妈妈在后厨炒菜的声音,想起爸爸在前台算账的样子,想起弟弟跟她抢遥控器。
那些画面很近,近得像昨天的事,但又很远,远得够不着。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包里翻出工作人员给她的基础韩语教材。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有点皱了。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陌生的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了大概半个小时,发音还是磕磕绊绊,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起自己七岁练散打的时候,被摔在地上,爬起来,再被摔,再爬起来。
教练说她骨头硬,摔不坏。她那时候就想,骨头硬的人,什么都扛得住。
从那天晚上开始,权莉给自己定了规矩。
凌晨五点起床。宿舍里还黑着,秀雅还在睡,她不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抱着教材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那个位置离所有房间都远,不会吵到别人。初春的首尔清晨很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裹紧外套,把教材放在窗台上,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开始背单词。
她把每个单词抄在小本子上,旁边注上中文意思和罗马音。
一个单词念十遍,二十遍,直到舌头习惯了那个发音。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她也不在意,继续念。
清晨的安静很适合学习,没有杂音,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背完一个单元,再复习前一天的,防止忘记。有时候念到嘴唇发干,嗓子发紧,她就含一颗润喉糖,继续念。
白天训练的时候,她随身带着那个小本子。休息时间别人坐在地上聊天,她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蹲在角落背单词。
有人从旁边经过,问她在干什么,她用韩语说了句“在学习”,这是她刚学会的句子。对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她也不闲着。一手拿筷子,一手翻本子,吃一口饭,看一眼单词。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她听不见,眼睛盯着那些字符,嘴里默念。
有一次她差点把泡菜汤滴到本子上,赶紧擦掉,心疼地摸了摸纸页。
走路的时候她戴着耳机,听韩语基础听力和日常对话。路上人很多,她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努力分辨每一个音节。
脚步跟着听力的节奏走,有时候走过了自己要去的楼,还得折返回来。
晚上训练结束后,别人回宿舍休息、看手机、跟朋友聊天。权莉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里的韩语综艺节目,找那种语速慢、字幕清晰的,跟着学发音。
她按暂停,跟读一句,再按播放,对比自己的发音和原声的差距。一句话练几十遍是常事。
她还准备了一个录音笔,把自己读的单词和句子录下来,和原版听力对比。
第一次听自己的录音时,她觉得那根本不像韩语,发音又硬又奇怪。她一点点调整,从元音到辅音,从单字到短句,反复打磨。
声乐课上那些听不懂的歌词,她找翻译姐姐帮忙,一句一句地标注发音和意思。
晚上回到宿舍,她对着歌词纸反复练,把每个音都咬准了再连起来唱。
有时候练到嗓子沙哑,她就喝口水,等一会儿再继续。
舞蹈课上的指令她也开始慢慢记住了。她把老师常用的词抄下来,“转身”“定点”“重心下移”“再来一遍”,一个一个背。下次老师再说这些词的时候,她不用靠猜了。
秀雅最先注意到了她的变化。那天晚上,权莉在书桌前学韩语,秀雅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过来。
她指了指权莉的本子,用很慢的韩语说:“你,每天都学到很晚。”权莉听懂了“每天”和“晚”,点了点头。
秀雅又说:“你很努力。”权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了声谢谢。
从那天开始,秀雅会主动教权莉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她用手指着杯子说“杯子”,指着床说“床”,权莉跟着念,两个人反复练几遍。
秀雅还会纠正权莉的发音,有时候同一个词让她念五六遍,直到念对为止。权莉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有人愿意教她,是件很好的事。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权莉照例在走廊窗边背单词。一个路过的练习生用韩语跟她说了句“早上好”,她自然地回了一句“早上好”,发音已经听不出什么口音了。
对方有点惊讶,说:“你韩语进步好快。”权莉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舞蹈课上,朴老师说了一句“从副歌部分再来一遍”,权莉听懂了。
她提前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等着音乐响起来。朴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声乐课上,李老师让权莉单独唱一段之前怎么都唱不对的韩语歌词。权莉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这一次她没有卡壳,每一个音都咬得准,连老师之前反复强调的那个发音也对了。唱完之后,李老师没有说“不对”,而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进步”。
权莉回到自己的位置,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半个月前写的那张学习计划表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每一项她都完成了,有的还超额了。
她在那张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窗外首尔的夜景和半个月前没什么不同,灯火还是那些灯火,楼还是那些楼。但权莉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她能听懂的话多了,能说出口的句子多了,跟秀雅聊天的时候可以聊上三五句了。食堂点餐的时候不用再指着图片猜了,她能念出菜单上的名字,哪怕发音还不是特别标准。
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明天还有课,还有训练,还有新的单词要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今天学的内容,像放电影一样。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