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
权莉跟着工作人员穿过YG大楼的走廊，旁边不断有人用韩语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懂，只认出墙上那些海报里的人，公司出过的前辈。
地板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有几个工作人员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这种地方每天都有新人来，大多数人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她攥了一下衣角，很快又松开了。没什么好紧张的。来之前她爸说了：“你练散打都不怕，还怕上台？”
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去了就好好练，不行就回来，饭店不缺你一双筷子。”权莉当时没说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今天是她正式当练习生的第七天。公司要搞入门测试，声乐、舞蹈、节奏感三项，按成绩分班。
跟她一起测试的有十几个练习生，韩国本地的多，也有几个外国面孔。大部分人已经练了几年，有的从小就在舞蹈学院待过，有的参加过选秀，至少都有一两项拿得出手的技能。
权莉是唯一一个零基础进来。
来之前她连韩语都不会说，只会“你好”和“谢谢”。公司的翻译姐姐教了她几天，勉强能听懂几个简单的指令。
测试在上午十点开始。权莉到的时候，练习室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用韩语说着什么，偶尔笑几声。
权莉找了个角落站着，把背包放在脚边。有人注意到她，打量了一眼，很快转回头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种眼神权莉看得懂，不是恶意，是漠不关心。在竞争激烈的YG，一个零基础的中国外来者，不值得她们花时间。
过了十几分钟，人陆续到齐了。加上权莉一共十五个人，年纪看起来都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
有两个女生站在一起，用英语小声交谈，其中一个头发染了浅棕色，另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已经认识了很久。
还有一个男生站在镜子前面压腿，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练过的。
三个考核老师走了进来。两女一男，都穿着黑色的训练服，表情不太好看。中间那个女老师手里拿着一块板夹，上面夹着评分表。
她用韩语说了一长串话，语速很快，权莉只听懂了“测试”和“开始”两个词。旁边的翻译姐姐走过来，弯着腰小声翻译：“先考声乐，每个人唱指定片段。
然后是舞蹈模仿，老师跳一段你们跟着学。最后是节奏感测试。全程打分，按成绩分班。”
翻译说完，拍了拍权莉的肩膀，意思是别紧张。
声乐考核先开始。老师放了一段旋律，很简单，就八个小节。
练习生按顺序一个一个上去唱。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韩国女生，扎着高马尾，唱的时候声音很大，但有点刺耳，高音的地方破了音。
老师面无表情地在板夹上写了几个字。第二个是一个混血长相的男生，声音很稳，但没什么特色，听完就忘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的人技巧不错，但声音普通，放到人群里认不出来。有的人气息不稳，唱到后半段就虚了。
老师一直没什么表情，偶尔在板夹上写几笔，偶尔抬头看一眼。
轮到权莉时，她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没有多余的调整，没有清嗓子，没有深呼吸。她看了一眼翻译姐姐，确认自己要唱哪一段，然后直接开口。
她的声音出来的那一刻，练习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震撼，是那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权莉没有学过声乐，她不知道什么叫共鸣位置，不知道什么叫气息支撑，她就是用自己本来的声音在唱。
但那个声音很干净，像冬天的空气，通透、清亮，没有任何杂质。音准也稳，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唱到副歌那句稍高的音时，她没有躲，直接顶了上去。高音不刺耳，不费劲，像是自然而然就到了那个高度。
负责声乐的女老师原本低着头在写东西，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笔停在半空中。
她旁边的男老师也转过头，看了权莉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似乎在确认这个孩子是谁。
女老师侧过头，跟男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串字，圈了又圈。
权莉唱完之后，微微鞠了一躬，退到旁边。前面那几个已经考完的练习生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人嘴角往下撇了撇，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敌意，是那种“这个人不能小看”的表情。
接下来是舞蹈考核。这是权莉最有信心的一项。
老师先放了一段舞蹈视频，三十秒左右，YG风格的嘻哈舞。
节奏快，动作多，有几个快速的转身和地面的位移，最后还有一个定格的pose。老师把视频放了两遍，然后说：“跟着跳。”
其他练习生先上。第一个跳的女生动作记得七七八八，但节奏跟不上，总是慢半拍。第二个男生力量很足，但身体太僵，看起来像在练军体拳。
第三个女生动作流畅，但好几个细节都漏掉了。老师一个个看过去，表情不怎么满意。
轮到权莉了。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她八岁开始学街舞，虽然不是每天练，但底子在那里。
七岁练散打练出来的身体控制力和爆发力，让她做每一个动作都比别人多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她盯着镜面里的自己，身体快速跟着记忆中的动作走。踩点很准，每一个重拍都卡住了。抬手的时候手臂绷得直，但不僵硬。
转身的时候腰腹收紧，重心稳定。踢腿的时候力量从脚底传到脚尖，干净。最后一个定格动作，她定在那里，呼吸平稳，眼神很亮。
音乐停了。她站起来，退到旁边。
舞蹈老师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一样了。他用韩语说了一句，翻译姐姐在权莉耳边说：“老师说你的协调性很好，模仿能力很强，是今天最好的。”
男老师还补充了一句，大意是“这种身体控制力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旁边那些练习生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一个韩国女生用韩语说了句什么，权莉没听懂，但从语气里能感觉到是夸奖。另一个女生转头看了她好几次，眼神里带着好奇。
最后的节奏感测试。老师用手打拍子，让练习生跟着拍手。第一段是简单的四拍，所有人都能跟上。
第二段加了切分，有人开始乱了。第三段更复杂，老师先打一组节奏，然后让练习生复刻出来。大部分人在这一步就卡住了。
权莉不一样。她从小跟着街舞的音乐律动，对节奏有天然的敏感度。不管老师打的多复杂，她都能在听完一遍之后准确地拍出来。
不是死记硬背，是那种“听懂了”的感觉。老师打了一组十六拍的复合节奏，中间有三次切分变化，权莉听完，闭了一下眼，然后抬手，一下不差地拍了回来。
老师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最后一个分数。
三项考核全部结束。老师在走廊里合了十分钟的分数。权莉站在练习室的角落，喝了口水，什么也没想。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那个扎马尾的韩国女生。她用很慢的韩语，配合手势，问权莉：“你，跳舞，学了多久？”权莉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改成八根。
女生瞪大了眼睛，以为她说的八年。权莉不知道韩语里“八岁开始学”怎么说，就没有解释。
老师回来了。女老师站在前面，念出了综合排名。权莉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总分只比第一名那个练了四年舞蹈的韩国男生少了一点。
声乐和节奏感她拿了最高分，舞蹈排在第二，输在那段视频里的几个细节她没完全还原。
分班结果出来，权莉被分到了B班。不是最高的A班，但对于一个来了才七天、韩语都说不利索的新人来说，这个结果已经让很多人意外了。
念完成绩后，女老师用韩语说了一段话。翻译姐姐告诉权莉：“老师说你有天赋，但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说你嗓音条件很好，不要浪费了。说你的舞蹈有力量，但细节还要打磨。最后说你潜力很大，是块好材料。”
权莉鞠了一躬，用韩语说了声谢谢，这是她会的不多的词之一。
练习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个第一名男生走过来，朝权莉点了点头，用英语说：“Good job。”
权莉回了句谢谢。之前不怎么搭理她的那些人，现在有人主动跟她说话了。不是突然变得热情，是那种“你有实力，我愿意跟你交流”的态度。在YG，实力就是通行证，就是这么现实。
权莉背起包，走出练习室。走廊里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测试，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好几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入门测试考的是天赋，但天赋在YG这种地方不值钱。
值钱的是你能不能熬过那些日复一日的训练，能不能在每一次月评里不后退，能不能在看不到出道希望的时候还留在练习室里。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首尔的天还没亮透。她一个人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路边吃完了。那种感觉她不陌生，在沈阳练散打的时候，每天早上也是天没亮就起来跑步。
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练法。
她推开大楼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拉上外套拉链，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有声乐课，后天有舞蹈课，下周还有月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