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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24 18:54:31

沃尔特带费远去银谷城奴隶市场,本意是想让他多花钱。一个有钱的行商,进了奴隶市场,看到那些漂亮的、稀有的、能彰显身份的奴隶,总会忍不住掏钱。买一个不够,买两个;买两个不够,买一群。沃尔特在中间抽成,哪怕只抽一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堆着诚恳的笑容。

“费远先生,银谷城的奴隶市场,是整个伯爵领最大的。什么人都能买到——精灵、矮人、兽人、人类,有技能的、能打的、会伺候人的,应有尽有。您城堡建好了,总得有人打理吧?总得有人保护吧?”

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心思。他确实需要一个护卫。灰爪走后,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卖货、谈生意、跑工地,全凭一张嘴和一把美工刀。短时间还行,时间长了,迟早出事。而且,他也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奴隶市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行。去看看。”

沃尔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银谷城的奴隶市场在城东,一个大院子,四周是石墙,里面摆着一个个木台。奴隶们站在木台上,男女老少都有,脖子上挂着木牌,写着年龄、技能、价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霉味和铁锈味的气味,让人不太舒服。沃尔特熟门熟路地领着费远穿过院子,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普通奴隶,干粗活的,几个金币一个。那边是技能奴隶,会手艺的,十几到几十个金币。最里面是精品区,漂亮的女奴、强壮的战士、有特殊技能的,价格从几十到几百金币不等。”

费远跟着他往里走。路过普通区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奴隶——瘦弱的、疲惫的、眼神空洞的男男女女,站在木台上,像货物一样被人打量。他移开目光,继续走。他不想看,也救不了所有人。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商人。

精品区在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里的木台少了很多,每个木台上只站着一个或两个奴隶,衣着比外面那些整洁一些,气色也好一些。木牌上写着更详细的信息——“精灵,女,一百二十岁,懂魔法,会多种语言”“兽人,男,三十岁,前雇佣兵,武技高超”“人类,女,十八岁,处女,贵族出身,会弹琴会刺绣”……

费远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找到合意的。他想要的不是漂亮的女奴,不是有技能的工匠,而是一个能打的护卫。沃尔特看出他的心思,领着他又往里走了走,来到最角落的一个木台前。

“这个,您看看。”

费远抬头看去。

木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破旧的亚麻衣裙,手腕上戴着铁链,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深棕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五官不是柔美型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薄,整个人像一尊古希腊雕塑,冷峻、英气、不怒自威。她没有像其他奴隶那样低着头,没有哭泣,没有求饶。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把出鞘的剑。

费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女人,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大学时修过的一门西方艺术史选修课,课本里有一张雅典娜神像的照片。智慧女神,战争女神,头戴盔甲,手持长矛,眼神冷静而威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雅典娜。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摧毁的、高贵的冷静。

“她叫什么?”费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乱了。

沃尔特看了一眼木牌。“没有名字。战俘,原来是某个佣兵团的副团长。武技高,能打。性子倔,不好驯服,来了好几天了,没人敢买。”

“多少钱?”

“一个金币。”

一个金币。费远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她便宜,而是因为其他买家不敢买。这种“性子倔”的奴隶,买回去不好管,容易逃跑,甚至可能反噬主人。但费远不怕。他有法则契约。

“我要了。”

沃尔特愣了一下。“您不再看看别的?还有几个男护卫,体格更好——”

“就她。”

沃尔特看了费远一眼,没有再劝。他叫来奴隶贩子,办了手续。奴隶贩子把那个年轻女人从木台上带下来,解开她脚上的镣铐,但手腕上的铁链没解。

“客人,这丫头性子倔,您小心点。”

费远走到她面前。她站在那里,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她看着费远,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评估这个买家值不值得效忠。

“你叫什么?”费远问。

“……没有名字。”她的声音清冽,像泉水击石。

费远想了想。“塞西莉亚。”

她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塞西莉亚。”

“从今天起,你叫塞西莉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单膝跪下。“塞西莉亚,誓死效忠。”

费远弯腰,把她扶起来。“起来。我不需要你跪。”他转向奴隶贩子,“签法则契约。”

奴隶贩子愣了一下。“法则契约?那要加钱的。”

“加多少?”

“十……十银币。”

费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随手扔给奴隶贩子。“不用找了。剩下的当你的辛苦费。”

那个动作太随意了。一枚金币,一百个银币,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扔一枚铜板。沃尔特在旁边看着,眼皮跳了一下。他见过有钱人花钱,但没见过这样花钱的。行商赚钱不容易,每一枚金币都是血汗换来的,谁会拿金币当小费?除非——这个人的钱来得太容易。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行商。

奴隶贩子接过金币,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准备。”

法则契约的仪式很简单。奴隶贩子拿出一张特殊的羊皮纸,上面印着法则之纹。他把契约内容念了一遍,让塞西莉亚滴血,费远滴血。契约生效的瞬间,羊皮纸自燃了。苍白的火焰升腾起来,羊皮纸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费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做过无数次。沃尔特注意到,费远念契约条款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这个人,对法则契约太熟悉了。普通人连法则契约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却用得理所当然。

沃尔特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是下一件事。费远签完契约,看着塞西莉亚手腕上的铁链,皱了一下眉。“钥匙呢?”

奴隶贩子递上钥匙。费远亲手打开了铁链,把铁链扔在地上。然后他看着塞西莉亚空空的腰间,问奴隶贩子:“她的剑呢?”

“被没收了。在柜台下面。”

费远走过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旧剑。剑鞘是皮革的,磨损严重,但剑柄上的缠丝还结实。他拿起剑,转身走到塞西莉亚面前,递给她。

“你的剑。”

塞西莉亚接过剑,握在手里。那一刻,她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不是感激,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拿到了钥匙。她把剑挂在腰间,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

沃尔特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会把武器还给奴隶的主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根本不怕奴隶拿武器反噬他。费远不傻。那他就是不怕。一个不怕奴隶反噬的人,凭什么不怕?凭他有绝对的控制手段。法则契约是一种,但沃尔特觉得,不止是契约。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沃尔特脊背发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你走在森林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有猛兽在盯着你。费远就是那种猛兽。他不露獠牙,不亮爪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你,就让你觉得——这个人,惹不起。

“走吧。”费远说。

他们走出奴隶市场。沃尔特跟在费远身后,脑子里还在转。他想起费远刚才那个扔金币的动作,想起他要签法则契约时的果断,想起他把剑还给塞西莉亚时的自然。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行商。行商不会这样花钱,不会这样用契约,不会这样对待一个女战俘。沃尔特决定,从今天起,对费远的事,少动心思,多办实事。抽成照抽,但不敢多抽了。费远说多少,就是多少。

费远带着塞西莉亚走出银谷城,沿着土路往磨坊走。太阳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费远走得不快,塞西莉亚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费远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道影子,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磨坊的轮廓从树林后面露出来。费远推开磨坊的门,让塞西莉亚进去。磨坊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几缕夕阳。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背包和几袋货物。墙上挂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

“这是我家。暂时住这儿。等城堡建好了,搬过去。”费远说。

塞西莉亚环顾四周,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图纸上,看了几眼,没有评价。

第二天一早,费远带着塞西莉亚去了工地。老托德已经带着石匠们进场了,正在清理地基。老巴恩斯和汉克也在,带着各自的徒弟,丈量尺寸,准备材料。工地上热火朝天,锤声叮当,凿声笃笃,偶尔夹杂着工匠们的吆喝声。费远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张铺在木板上的图纸,跟老托德讨论施工细节。

“老托德,这个地方的承重够不够?”

“够了。我干了四十年,心里有数。”

“外墙多厚?”

“一臂半。按您画的,够了。”

塞西莉亚站在费远身后,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图纸,灰色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又像是在看一盘棋。费远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来。

“塞西莉亚,你懂建筑?”

“不懂。”她指着图纸上的箭塔,“但这个位置不对。”

老托德皱了皱眉。“小丫头,你懂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理他,继续对费远说。“箭塔放在这里,射界会被主塔挡住。敌人从北边来,箭塔上的弓箭手看不到。要往这边挪十步。”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停在另一个位置。“放在这里,射界就能覆盖整面北墙。”

老托德凑过来看了看,愣了一下。他又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条线,退后几步,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

“你怎么知道的?”

“打过仗。”

老托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费远说。“大人,这丫头说得对。箭塔的位置确实有问题。我按您的图纸画的,但图纸本身就有问题。”

费远看着塞西莉亚。“还有吗?”

塞西莉亚又看了一遍图纸。“城墙厚度不够。一臂半,对付普通的攻城锤够了,但对付投石机不够。至少要两臂。还有大门,您画的是木门,包铁皮。木门包铁皮,挡得住刀砍斧劈,挡不住火。您要用铁门。纯铁的。”她看了一眼汉克,“铁匠能做。”

汉克想了想。“能做。但成本要翻倍。”

“钱不是问题。”费远说。“按她说的改。”

老托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塞西莉亚,又看了一眼费远,最后点了点头。“行。按您说的办。”

费远把图纸从木板上取下来,递给塞西莉亚。“你帮我改。”

塞西莉亚接过图纸,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没有笔,没有尺子,她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直线、画弧线、画角度。画完之后站起来,让费远看。费远看了一眼,又让老托德看。老托德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行。”

费远看着塞西莉亚,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还会什么?”

“骑马。射箭。侦察。追踪。反追踪。战术指挥。战场急救。”

“还有吗?”

“做饭不太行。”

费远笑了。这是他来到艾尔德兰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老托德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这个行商大人,买了个女战俘当护卫,还让她改图纸。荒唐。但更荒唐的是,她说得对。箭塔的位置确实有问题,城墙的厚度确实不够,木门包铁皮确实挡不住火。她比那些干了半辈子的工匠还懂。老托德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沃尔特站在工地外面,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进去。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知道,费远的城堡在按计划推进,费远的钱在按计划花出去,他的抽成在按计划进账。但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抽成。他是来观察的。他想看看,费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到了。他看到费远把图纸递给那个女战俘,看到那个女战俘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线,看到老托德点头,看到费远笑。沃尔特从来没有见过费远笑。这个人总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但他笑了,因为一个女战俘改了图纸。

沃尔特不理解。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费远这个人,不是他能算计的。不是因为费远有钱,不是因为费远有货,而是因为费远身上那种让他看不透的东西。一个看不透的人,就是最危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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