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黑石镇贫民区的破旧小屋里,一片死寂。
壁炉里的火苗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点冰冷的灰烬,将最后一丝暖意也吞得干干净净。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刮过裸露的墙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凯伦躺在床上,裹着一床打满补丁、薄得像纸的被子。
明明白天刚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他却半点睡意都没有,脑子也异常清醒。
白天在冒险者公会大厅里,形形色色的委托告示,那个叫巴隆的壮汉提醒他的话,还有脑海里始终悬浮着的怪兽之王天赋面板,全都在他脑海里不停打转。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天一亮,就再次动身前往低语森林。
哥布林生性怕光,白天活动远没有夜晚频繁,正好适合他现在伤势未愈、装备简陋的状态,抓紧时间多猎杀几只,早日把哥布林之牙徽章升阶,提升实力。
可这些计划,都不是让他辗转难眠的根源。
真正搅得他无法合眼的,是脑海里不断翻涌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些记忆毫无征兆,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不受控制地将他淹没,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凯伦缓缓闭上眼睛,没有丝毫抗拒。
他清楚,这些都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留给他的过往——是刻进骨血、融入灵魂的烙印。
他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必须了解这个叫凯伦·阿什伍德的少年,到底走过了怎样坎坷的路,又抱着怎样的执念,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下一秒,零碎的画面,在他意识里缓缓铺开。
第一幅画面,是温暖得不像话的小木屋。
屋里的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映满整个房间,驱散了屋外所有的寒冷,空气里飘着麦饼和柴火混合的香气。
他变成了年幼的小凯伦,被一双宽厚粗糙的大手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原主的父亲。
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宽阔有力,是常年在黑曜石矿洞劳作练出的身板。全身上下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矿尘,眉毛、发梢全是灰白的粉末,唯有笑容,温和得能化开冰雪。
“慢点,别摔着孩子。”
厨房门口,母亲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手里还捏着没揉完的面团,嘴上假装嗔怪,眼神却满是温柔。
小凯伦被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个不停,小手胡乱挥舞着,去抓父亲下巴上扎人的胡茬。
父亲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响起,那是矿工常年吸入矿尘,留下的独特嗓音,却格外温柔:“等我们凯伦长大,就去冒险者公会看看。”
“听说那儿挂着全大陆的地图,说不定,还能解开矿洞深处那些奇怪古文字的秘密。”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别总教孩子这些,安安稳稳当矿工,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吗?”
父亲轻轻把小凯伦放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眼底满是期许:“安稳是好,可冒险家,多威风啊,能去看遍外面的世界,我们凯伦以后肯定也可以。”
小凯伦似懂非懂,压根不明白冒险家到底是什么。
可他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使劲点了点头,把“冒险家”这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是他人生里,最温暖的时光。
画面骤然切换,变得灰暗又压抑。
灰蒙蒙的天空,矿洞口围满了嘈杂的人群,哭喊声、叹息声搅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
八岁的凯伦,被拥挤的人群挤在最边缘,小手紧紧攥着一颗蜂蜜糖。
那是父亲前天下矿前,答应给他买的,他攥了整整一天,舍不得吃,糖块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
没过多久,母亲被两个矿友搀扶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停哆嗦,张了好几次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母亲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像一棵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枯树,再也没有起来。
耳边传来旁人断断续续的议论。
“矿道塌方了,还遇上了兽人袭击……”
“太惨了,阿什伍德师傅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小凯伦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母亲倒下的地方,手里的蜂蜜糖硌得手心生疼,却不明白,一向爱笑的母亲为什么会倒下,为什么周围的大人都在哭。
那天晚上,空荡荡的小屋里没有一点光亮。
他独自坐在门槛上,一点点把那颗蜂蜜糖吃完。
糖是甜的,可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咸得发涩。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了家。
寒风呼啸的声音,将画面拉到了三年后。
十一岁的凯伦,蜷缩在废弃马厩的干草堆里。
四面漏风的墙壁,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风,冷风像刀子一样,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他把唯一一块破旧的布片裹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肠胃像是拧在了一起,绞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可他就算饿到头晕,也不肯去镇上伸手讨要食物。
前几天,有人骂他,说一直吃别人施舍的人,一辈子都是没用的废物。
他不想当废物。
为了一口吃的,为了几个微薄的铜币,他在镇上的铁匠铺里打零工。
拉风箱、搬煤块、打扫滚烫的炉灰,最重最累的活,他都抢着干,从不敢偷懒。铁匠铺老板心善,偶尔会多给他两个铜币,他全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下的破陶罐里。
那个装满铜币的破罐子,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他想着,只要攒够钱,就能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一套像样的皮甲,就能去完成父亲的期许,去当一名冒险家。
画面再转,是喧闹的冒险者公会大厅。
十四岁的凯伦,穿着洗得发白的破衣服,踮着脚尖,趴在高高的任务布告栏前,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识字不多,全是母亲生前教的几个简单字眼,他凑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着。
直到“哥布林”“十铜币”这几个字,映入眼帘。
这是他能看懂的,最简单的冒险者任务。
一个穿着合身皮甲、身姿利落的女冒险者路过,低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小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凯伦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
他悄悄攥紧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破旧铜质徽章。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一个路过小镇的吟游诗人,见他盯着公会大门不肯走,随手扔给他的。
老人沙哑的话语,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小子,想当冒险家?别光站着想,要去做。攒钱,买装备,去公会注册。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怪物,缺的是敢拔剑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冰冷的马厩,抱着那个快要装满铜币的破罐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捡来的粗木棍,练习挥砍的动作。
手腕酸了,胳膊肿了,他也不肯停下。
心里那束叫“冒险家”的光,一直亮着。
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低语森林的枯死老橡树下。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十九岁的凯伦,背靠着粗糙干裂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腹部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早已浸透了破烂的皮甲,流到地上,渗进枯叶里。他身上的血,快要流干了。
花了三年时间攒下的钱,买了一把二手长剑,一套别人淘汰的旧皮甲,满心欢喜地接下公会推荐的新人任务,以为终于能踏出成为冒险家的第一步。
可现实给了他致命一击。
哥布林的数量,远超任务描述,足足有二十多只。
那些绿皮小怪物,根本不像传说中那般愚笨,它们会包抄,会佯攻,会躲在暗处偷袭,配合得无比默契。
临时组建的小队,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全军覆没,队友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
他拼尽全身力气,砍倒两只哥布林,靠着一股求生的执念拼死突围,跌跌撞撞往黑石镇的方向逃。
可他终究,没能回去。
他低头看着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卷刃的长剑,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甘与迷茫。
“如果能重来……”
“我还会走这条路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枯叶,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哥布林尖锐的嘶鸣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十九岁的凯伦·阿什伍德,缓缓闭上了眼睛。
带着未完成的梦想,带着满心的遗憾,永远停在了这片森林里。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凯伦猛地睁开眼,盯着小屋漆黑的天花板,眼眶微微发烫,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生命最后一刻,那深入骨髓的不甘与委屈。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从八岁那年埋下梦想的种子,用整整十一年的时间,拼尽全力去追逐。
他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攒钱,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哪怕被人嘲讽轻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心里的那束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正式注册成为冒险者,还没来得及穿上一套完好的装备,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就倒在了追梦的路上。
何其不甘。
良久,凯伦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像是在替那个逝去的少年,回答最后的疑问。
“会的。”
“你一定会走这条路。”
“因为那是你活着的意义,是你从儿时起,就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不是为了天赋,不是为了利益,只是八岁那年,在父亲怀里听到“冒险家”三个字时,眼里亮起的光。
那束光,撑着他走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一直燃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从未熄灭。
凯伦闭上双眼,心里所有的焦躁与不安,全都烟消云散。
这一次,浓重的困意终于袭来,将他包裹。
他会带着原主的执念,带着那束不曾熄灭的光,替他好好活下去,完成那个未竟的冒险家之梦。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