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城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张缓缓张开的血腥大嘴,静默地等待着吞噬每一个归来的旅人。
凯伦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身躯走进城门,守门的卫兵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钦佩,而是那一身破烂不堪、凝结着绿色干痂的皮甲,和那把卷刃变形、断了半截的劣质长剑,实在是太过狼狈刺眼。
“又是个去森林送命的新人。”卫兵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嫌弃,挥挥手便放他通行,没半点阻拦。
凯伦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身体靠着徽章的强化勉强撑着,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依旧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现在没空在意旁人的眼光,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赶紧回到那个漏风的小屋。
他径直走向镇子西边最熟悉的杂货铺,那里是他唯一能换点钱的地方。
杂货铺老板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中年男人,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瞥了眼凯伦扔在柜台上的破烂皮甲和断剑,又扫过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抓痕,眼皮都没抬一下,压低声音报出价格:“小子,命挺大。这套皮甲彻底废了,剑也断成这样……不过我瞅你身上有哥布林的绿血,杀了几只?”
“运气好,它们内讧了。”凯伦随口撒了个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他不想暴露天赋的秘密,也没心思跟对方周旋。
“能换三十个铜币。”老板伸出三根干瘦的手指,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这皮甲就是堆废铁,剑也是,凑活给你个价。”
凯伦皱了皱眉。三十个铜币,少得可怜,但他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力气。这点钱,在黑石镇只够买几天的黑面包,或者一瓶连烂肉都治不好的劣质药水。
他攥着那把沉甸甸的铜币,指尖磨得发疼,转身走进了隔壁的“青草与坩埚”药店。
药店老板是个慈祥的老妇人,看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瞥见他胸口渗出的脓液,心疼地叹了口气:“年轻人,别这么拼命。这止血草粉敷上去会钻心地疼,你得忍住。”
凯伦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在这黑石镇,没人会平白无故同情谁,老妇人的善意,他记在心里。
回到贫民区那间破旧小屋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屋子小得可怜,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个常年积灰的壁炉。原主为了凑齐冒险装备卖掉了祖宅,这里是他租的最便宜的临时住所。桌上还放着半袋发霉的面粉,散发着刺鼻的霉味——那是原主留下的最后一点口粮。
凯伦关上门,费力点燃了壁炉里仅存的一小截木柴。跳动的火光微弱,却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他脱掉破烂的衬衣,对着满是裂纹的镜子处理伤口。
绿色的坏疽伤口还在散发着腥气,止血草粉末一洒上去,尖锐的疼痛瞬间钻入骨髓。凯伦疼得浑身剧烈抽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但他死死咬着一块破布,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自己,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明明只是想做个冒险家,却差点把命丢在森林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敷好药,又啃了几口冷硬的黑面包,凯伦一头栽倒在床上。极度的疲惫与身体的剧痛很快涌上来,他没来得及多想,便昏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
第一天。
凯伦醒来时,胸口的伤口不再恶化,也没了之前那种灼烧般的剧痛。他挣扎着起身,煮了一锅用发霉面粉调的稀糊,勉强喝了几口。奇怪的是,喝完后,虚弱感消散了不少,手臂竟也有了些力气——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慢慢复苏,那是怪兽之王天赋在悄悄修复他的损伤。
第二天。
伤口的紫黑色开始慢慢消退,结痂的地方隐隐发痒。凯伦在狭小的屋里做了几组俯卧撑,做完时竟不怎么喘,手臂的力量也明显比受伤前强劲了太多。他抬手感受着这股力量,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这就是天赋的神奇。
第三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凯伦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里的滞闷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脱下上衣,看向镜子里的胸膛。那里曾经有一道足以致命的抓伤,皮肉外翻,如今已经结痂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三天。”
凯伦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道暖流传来的力量,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劲。
“只用了三天,就从濒死状态恢复成这样。”
他低声呢喃着,眼底的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天赋觉醒,死里逃生,他终于抓住了活下去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干硬黑面包——钱已经花光了,药也用完了。如果再不出去赚钱,就算身体好了,也得活活饿死。
而且,他还需要一把像样的剑。那把破损的断剑虽然还能凑合,但每次挥砍都卷刃,实在太影响发挥。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凑活着用,等赚了钱再换。
凯伦穿好那件勉强缝补过的衬衣,抚平了上面的褶皱,推门而出。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声此起彼伏。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商贩洪亮的叫卖声、冒险者们在酒馆门口吹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凯伦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径直走向镇中心那座最高的石塔建筑——冒险者公会。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也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一股陈旧羊皮纸、墨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并不嘈杂。身穿轻甲的信使匆匆穿过,步履匆匆;全副武装的战士围坐在长桌旁,低声讨论着任务路线和魔兽习性;柜台后的接待员正忙碌地整理着成堆的文件,动作干练而有序。这里没有酒馆的喧嚣,只有属于冒险者的、务实而紧绷的氛围。
凯伦下意识地拉了拉那件皱巴巴的衬衣,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不想引人注目,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搞钱,换装备,然后重回森林,用哥布林的鲜血一步步变强。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任务发布栏。
巨大的木质布告栏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有的泛黄卷边,有的还沾着泥土,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任务。凯伦的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
【清理下水道鼠患(需3人)】——太脏,而且老鼠滑得很,很难抓,报酬还少。
【护送商队前往邻镇(需铁级冒险者)】——等级不够,没资格接。
【采集月光草(危险区域)】——那是送死,报酬再高也不敢碰。
凯伦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丝无奈。这些任务要么要求组队,要么等级门槛太高,要么报酬与风险不成正比。对于一个刚恢复身体、装备烂得要命的独行侠来说,选择少得可怜。
就在他准备失望离开时,视线突然停在了布告栏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得厉害的纸张,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长期任务:哥布林讨伐战】
【内容:每猎杀一只哥布林,并带回其右耳作为凭证。】
【报酬:10铜币/只】
【说明:无论死活,只要耳朵新鲜即可。】
“十铜币一只……”凯伦心中快速盘算。
虽然单价不高,但哥布林数量多,分布也广,而且凭借现在的身体素质,对付落单的哥布林根本不成问题。这对他来说,是目前最稳妥、最适合的赚钱方式。
正当他盯着那张羊皮纸思索时,一个宽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爽朗:“嘿,新人,盯上这个任务了?”
凯伦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在身后。这人背着一把厚重的双手巨剑,身上的皮甲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锃亮发光,腰间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铁匠锤,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是的。”凯伦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视:“别嫌钱少。这是公会专门给新人准备的活路。”
“活路?”凯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对。”大汉指了指那张羊皮纸,语气认真起来,“哥布林这东西,看着笨拙,其实阴险得很,繁殖速度还快得吓人。要是不定期清理,很快就会聚集成群,酿成兽潮,到时候整个黑石镇都得遭殃。”
他拍了拍凯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善意的提醒:“公会为了鼓励新人练手,也为了控制哥布林的数量,才特意定了这个长期任务。十铜币一只,虽然发不了财,但只要你勤快点,专挑落单的杀,混口饭吃绝对没问题。而且杀哥布林风险相对低,最适合你们这种刚起步的新人练级,攒功勋。”
凯伦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不仅是给新人的机会,也是公会维护小镇安全的一种手段。既解决了隐患,又给了他们这些底层冒险者一条活路。
“多谢指教。”凯伦真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人有义务提醒陌生人,这种善意并不多见。
“哈哈,客气啥。”巴隆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巴隆,是个铁匠转职的战士,就在公会附近打铁,没事也接个任务混口饭吃。看你样子,应该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不久吧?哥布林虽然弱,但喜欢搞偷袭,尤其是落单的,千万别大意,小心阴沟里翻船。”
“我会小心的。”凯伦再次道谢,语气郑重。
他没有伸手去撕那张羊皮纸——毕竟是长期任务,没必要。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任务内容,只要之后带着哥布林的耳朵来柜台登记就行。
他不需要组队,也没必要去招惹成群的哥布林。凭借现在的身体素质,他完全可以独自行动,专挑落单的下手,效率高还安全。
“先赚够买剑的钱。”
凯伦握紧腰间的断剑,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底气。转身走出安静肃穆的公会大厅时,阳光依旧刺眼,但他眼底的迷茫已经彻底消散,只剩对未来的笃定与渴望。
属于他的传奇,才真正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