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荞在沈家住了小半个月,把里里外外都摸透了。
灶房管事的是柳氏从娘家带过来的婆子,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婆子。这人做事不算太差,但有个毛病——爱占小便宜。今天多拿两根葱,明天少报二两肉,账目上对不齐,管事问起来就说是“损耗”。因为是柳氏的人,也没人敢真说她什么。
林荞看在眼里,没吭声。她不是不管,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一个冲喜进来的新妇,脚跟都没站稳,去动柳氏的人,那不是找事吗?
这天,沈老爷要宴客,灶房一早就在忙活。林荞去灶房看药的时候,顺手翻了翻备菜的单子,眉头皱了一下——有几样食材的分量看着不对。张婆子报的五斤肉,实际看着只有三斤多;三只鸡,有两只用稻草绑着,颜色发暗,不像当天的。但她只是记在心里,没声张。
宴客的时辰到了,灶房把菜一道道端上去。林荞在偏院伺候沈砚吃药,没去前院。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丫鬟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少奶奶,前头出事了!主菜做砸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林荞放下药碗,擦了擦手:“怎么砸的?”
“张婆子买的鸡不新鲜,做出来味道不对,客人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老爷脸上挂不住,当场拍了桌子……”
林荞心里有数了。张婆子贪便宜,买了隔夜的鸡,果然出事了。
她没动。这种事,轮不到她出头。
但没过多久,管事急匆匆跑来了。满头大汗,脸色比丫鬟还白,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都快哭了:“少奶奶,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林荞看着他,没说话。
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发颤:“张婆子那菜做砸了,老爷在席上发火,客人脸色也不好。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面子往哪儿搁?我这个管事的也脱不了干系……老爷回头要是怪罪下来,我第一个吃挂落!”
林荞还是没说话。她在等,等管事把话说完。
管事见她不动,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少奶奶,我听说您手艺好。您要是能出手救个场,把这道菜补上,我……我感激不尽!万一……”他咽了咽口水,眼神闪了一下,“万一做出来还是不行,那也是我的主意,跟您没关系。”
林荞听明白了。管事这是病急乱投医,也是想找个替罪羊。做砸了,他可以推到少奶奶头上——“是新少奶奶非要做的”;做成了,他也有功劳——“是我请少奶奶出手的”。
但她没有戳穿他。
沈家的面子,确实不能丢。她嫁进了沈家,沈家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再说了,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沈老爷知道,她不只是个会熬药喂药的冲喜媳妇。
“灶房还有备料吗?”她问。
管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有有!还剩半只鸡,本来是留着明天用的。还有葱、姜、油盐,都齐。”
“拿来。我来做。”
林荞挽起袖子,进了灶房。她没有让人帮忙,一个人洗鸡、切姜、烧水、调汁。灶房里热气腾腾,她额头沁出细汗,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不到半个时辰,她端出一盘葱油鸡。鸡皮金黄,肉质嫩白,葱香扑鼻,和之前那盘简直天壤之别。
管事端着菜,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把菜送了上去。
林荞站在灶房门口,没跟过去。她靠着门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万一老爷还是不满意呢?万一客人嘴刁呢?
但她没有退路。做了就是做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管事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银子,嘴都合不拢。
“少奶奶!老爷尝了!连吃了两块!问这是谁做的!”管事喘着气,眉飞色舞,“我说是新少奶奶做的。老爷没说话,但把那盘鸡吃了个精光!客人也夸好,说这道菜有滋味!”
林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偏院了。
她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得太早。今天这事,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当天晚上,管事又来了一趟。
“少奶奶,老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林荞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
“老爷说,以后灶房的事,让您多盯着点。”管事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讨好,“少奶奶,这可是好事啊!老爷这是信您了!”
林荞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老爷这话,是说给灶房听的,也是说给柳氏听的。
管事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她一个新妇,刚进门半个月,就得了个“盯着灶房”的差事。柳氏那边,怕是高兴不起来。张婆子是柳氏的人,她盯着灶房,就是盯着张婆子。张婆子受了委屈,能不回去告状?柳氏本来就对她不冷不热,这下更要有想法了。
但她没有选择。沈家的面子不能丢,该做的事,她不能躲。至于柳氏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天晚上,林荞给沈砚送药。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见她进来,没说话,接过药碗自己喝了。
“听说你今天在灶房露了一手?”他忽然问。
林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管事来送药的时候说的。”沈砚把碗递还给她,语气淡淡的,“他说老爷让你以后盯着灶房。”
林荞接过碗,没接话。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想的强点儿。但你也小心点。灶房那个张婆子,是柳氏的人。你盯着灶房,就是动她的人。”
林荞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接?”
“不接怎么办?”林荞看着他,“老爷发了话,我能说不?”
沈砚没再说话,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昏黄黄的。
林荞端着碗,站在床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烛光下,他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嘴角还是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你说,柳氏会怎么想?”
沈砚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你以后在灶房做事,张婆子不会让你顺当。”
林荞点了点头。
“怕不怕?”他问。
“有点。”林荞老实地说,“但怕也没用。”
沈砚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不小。”
林荞笑了笑:“胆子小,就不嫁进来了。”
沈砚没再接话。
林荞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已经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但她知道,他没睡。
她关上门,走在回廊里,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衣角轻轻飘起来。
柳氏那边,她得想想办法。不能硬碰,也不能躲。得找个机会,让柳氏知道——她不是来抢位置的,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可是,这样的机会,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沈砚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她比他想的要聪明,也要大胆。但她能不能在沈家站稳,不是靠一盘鸡就能定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没有知觉的腿,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路还长着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