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力道又急又重，穿透清晨的宁静，硬生生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浸着未散的凉意——昨晚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
“念儿！念儿你起来了没有？”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尖利又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磨蹭什么呢？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沈念撑着胳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按了按胸口，闷痛感已经淡了不少。他没有立刻起身，指尖下意识在空中虚点一下，半透明的系统界面瞬间浮现，轻点【每日签到】，红光一闪，提示弹出。
他扫了眼积分余额，又点开【限时特卖】，眼底瞬间亮了亮。指尖飞快操作，依次点下猪肉、白菜和食用油，界面弹出兑换成功的提示，他指尖轻划关掉界面，起身下床。
墙角的陶罐里，用油纸包着的猪肉肥瘦相间，透着新鲜的肉香；两颗白菜摆放在厨房角落，叶子绿油油的，没有半点蔫软；陶瓷罐里的食用油金黄透亮，倒在灶台上的油罐里，泛起细密的油花。沈念用盐仔细抹在猪肉上，挂在院子的阴凉处，动作娴熟，没有半分生疏。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伴随着李秀兰拔高的嗓门：“沈念！你聋了是不是？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
沈念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又打了盆凉水洗了脸，指尖擦去脸上的水珠，才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刚一开，李秀兰就挤了进来，肩膀撞得沈念微微一个趔趄。她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皮肤黑里透红，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灰蓝色的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些许尘土。
“哎呀我的念儿啊，你怎么才开门？”李秀兰拍着大腿，故意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抱怨，“大伯母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腿都站麻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他抬眼看向李秀兰，语气不冷不热：“大伯母有事？”
李秀兰愣了一下，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沈念，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眼前的侄子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了往日的畏畏缩缩，也没有了眼神躲闪，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半点没有以前那种蚊子叫似的怯懦。她甩了甩头，把这异样归结为沈念病了一场还没缓过来，没再多想。
“念儿啊，你身子好些了没有？”李秀兰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往院子里走，眼睛四处乱瞟，目光在正房的门窗上顿了顿，又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大伯母这几天忙，没顾上来看你，心里可惦记了。你这一个人住着，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沈念跟在她身后，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李秀兰点点头，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过日子，可别亏着自己。米缸还有米吗？面还有没有？你一个人会不会做饭？要不回头让你强哥给你送点吃的来？”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沈念站在院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装模作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李秀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石凳的边缘，最后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来，念儿，坐这儿，大伯母跟你说说话。”
沈念没有动，反而走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隔着大半个院子，与她保持着距离。
李秀兰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勉强扯了扯嘴角，清了清嗓子：“念儿啊，你大伯母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沈念看着她，眼帘微垂，没有接话，只等着她往下说。
李秀兰等了片刻，见他不搭腔，只好自己继续说，语气渐渐带上了愁苦：“你看啊，你强哥年底就要结婚了。你大伯那边房子小你是知道的，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小屋里，转个身都费劲。你强哥对象家里说了，结婚得有个像样的房子，不然这门亲事——”她故意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大伯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你大伯母我也是没办法，才来跟你开这个口。”
沈念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缸壁，抬眼看向她：“开什么口？”
李秀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诱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多冷清啊。大伯母想着，能不能让你强哥先搬过来住一阵子？等你以后有了对象要结婚，再让他搬走，绝不耽误你。”
她特意咬重了“住一阵子”三个字，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仿佛真的只是临时借住，毫无其他心思。
沈念放下搪瓷缸子，缸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伯母，你是想借房子，还是想要房子？”
李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三角眼瞪得溜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大伯母是那种人吗？当然是借了！等你以后——”
“借多久？”沈念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啊？”李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借多久？”沈念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你说等我以后有了对象要结婚就搬走。那我什么时候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三年？五年？十年？这房子他住上了，还舍得走？”
李秀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沈念！你这话说的，你强哥是你亲堂哥，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那写个字据吧。”沈念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什么？”李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拔高了声音。
“写个字据，”沈念看着她，眼神清亮而坚定，“写明是借住，每月给我房租。什么时候搬走，提前一个月通知。不按时交房租，我有权让他立刻搬走。”
李秀兰腾地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语气里满是恼怒：“沈念！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你亲大伯母算账？你爸妈不在了，我们来照顾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大伯母，是你说要‘商量’的。”沈念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不慌不忙，“商量就是两边谈条件。你提一个方案，我提我的条件。你觉得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李秀兰被他这一套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沈念，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来之前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沈念会跟她公事公办，半点便宜都不让她占。
“行，沈念，你行。”李秀兰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讨好变成了怨毒，“你大伯母好心好意来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跟你大伯母算起账来了。你等着，我回去跟你大伯说！”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猛地回过头，狠狠地剜了沈念一眼，声音尖利：“病秧子一个，守着个大房子有什么用？我看你能守多久！”
“砰”的一声，院门被狠狠摔上，震得院墙上的尘土都落了下来。
沈念坐在院子里，纹丝不动。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压下心底的一丝烦躁。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恼怒——前世他见多了这种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人，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三尺，唯有一开始就划好底线，才能守住自己的东西。
李秀兰走后没多久，院门就被轻轻推开，王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走了进来，粥香飘得满院子都是。她把粥放在石桌上，压低声音问：“念儿啊，刚才你大伯母又来了？那嗓门，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沈念点点头，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红薯粥。
“又来说房子的事？”王婶在他对面坐下，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念又点点头，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你没答应吧？”王婶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念儿，王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大伯母那个人，不是什么善茬。你爸妈在的时候她就惦记这套房子，你爸妈走了，她更是眼睛都红了。你要是答应让她家搬进来，这房子你就别想要回来了，到时候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沈念咽下嘴里的粥，语气平静。
“你真知道？”王婶还是不放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以前你爸妈在的时候，你什么事都听他们的，性子软得很。你爸妈走了，你遇事就慌，王婶就怕你大伯母说几句好话，你就心软了。”
沈念抬起头，看向王婶，眼神沉稳，没有丝毫闪躲：“王婶，我不会心软的。”
王婶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里的担忧渐渐散去。她总觉得这孩子变了，以前说话从来不敢看人的眼睛，现在却沉稳得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以前遇到事情只会躲起来哭，现在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变化，却知道，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