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第三层的门禁认了他的峰主令牌。
顾衍翻了大半夜,终于在角落的一堆落灰竹简里找到了那卷《寒渊真解》。竹简用封蜡密着,边缘泛黄,打开之后里面的字迹倒还清晰。他就着廊下的灵石灯把功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对照着原著里的记忆核实了一遍关键穴位和运功路线——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把竹简收进储物戒,趁着天没亮回了主殿。
一夜没睡,但这副筑基期的身子骨撑一宿倒也不算太吃力。
天刚蒙蒙亮,顾衍就出了门。
他站在主殿门口往下望,果然——练武场上已经有了人影。
沈玄夜又在练剑。
还是那把磨毛了边的木剑,还是归元十二式,还是一个人。
晨雾没散尽,少年的白衣在雾气里隐隐绰绰。他大概练了有一阵子了,额角沁着薄汗,呼吸比平常重了几分,但动作依旧一板一眼,不偷懒也不敷衍。
顾衍看了一会儿,提步走了下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练武场里格外清楚。沈玄夜的剑势顿了一下,侧头看过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但比昨天淡了些。
至少没有马上后退。
“练多久了?”顾衍走到场边站定。
“卯时初开始的。”沈玄夜答了一句,声音很短,说完就收回视线,继续挥剑。
顾衍没急着打断他,而是站在旁边看了几轮。
归元十二式的动作本身没什么问题,沈玄夜学得很标准。但顾衍注意到另一件事——少年每一次挥剑的时候,体内的灵力运转都有明显的滞涩。
灵气从丹田引出来,经手太阴走上肢,到了肩井穴的位置就卡一下,然后强行冲过去,到达剑尖时已经散了三成。
这不是沈玄夜的问题。
是功法的问题。
那套公共版引气诀的运功路线,走的是最通用的十二正经循环。对普通灵根的弟子来说完全够用,但天灵根的灵力纯度太高、流速太快,用通用路线就会在几个关键穴位产生冲撞——就是他刚才看到的那种滞涩。
长期这么练下去,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原著里沈玄夜的第一次血脉失控,诱因之一就是经脉被错误功法长期损伤。
顾衍腹中一沉。
“停一下。”
沈玄夜的剑停在半空。
顾衍走上前,走到少年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刚好不会让对方觉得被侵入了安全范围。
“你现在练的引气诀,运功的时候是不是走到肩膀这个位置——”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肩井穴的方向,“会觉得堵?灵气过不去,得硬推?”
沈玄夜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从日常的冷淡戒备,变成了一种被说中之后的意外。
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何止肩井,到膻中穴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卡?夜里打坐运功的时候,后背会不会发冷?”
沈玄夜点头的幅度大了一些。
顾衍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卷竹简,递过去。
“这是《寒渊真解》,藏经阁第三层的功法,专门给冰属性灵根用的。你是冰灵根,应该练这个。之前那套引气诀跟你的灵根不匹配,练得越久伤得越深。从今天开始换这个。”
沈玄夜接过竹简,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头看向顾衍,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来,我先给你纠正一遍运功路线。”顾衍说着,走到他侧后方,“背对我站好,放松。”
沈玄夜没有动。
他的身体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僵硬——不是紧张的那种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不习惯有人站在他身后,不习惯有人靠他这么近。
顾衍停了一下。
“我不碰你也行。你自己运功,我在旁边看着说,错了我提醒你。”
沈玄夜沉默了两息,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衍站好了。
那个背影瘦削得让人心里发紧。衣袍下的肩胛骨隐约撑着布料,腰身细得一只手都嫌宽。
顾衍抬起手,掌心悬在少年后背的大椎穴上方一寸。
“我要把灵力渡进来帮你引导路线。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沈玄夜的脊背抖了一下。
那个抖不是被灵力激的——是被人碰到的应激反应。
顾衍的手稳着没动,等了几息,感觉到少年的肌肉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才开始缓缓输入灵力。
寒渊真解的运功路线跟通用引气诀完全不同。它不走十二正经,而是走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和冲脉,专门针对冰属性灵力的特殊流速做了优化。
顾衍引导着灵力沿冲脉向下,过关元、归来,再折入阴维脉上行,经腹、胸、咽喉,最终汇入百会。
这都是他昨晚在藏经阁里背下来的路线图。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一炷香。
当最后一缕灵力完成循环回归丹田的时候,沈玄夜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震。
不是疼。
是通了。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堵了三个月的下水道突然被人捅开了——灵力在经脉里畅通无阻地奔涌起来,流速是之前的好几倍,而且没有任何滞涩和冲撞。
沈玄夜转过身。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的冰冷戒备被一种纯粹的震惊取代了。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表情——惊讶的、茫然的、不敢相信的。
“这……”
“这才是适合你的功法。”顾衍收回手,退后一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之前那套引气诀全部作废,从今天重新开始。寒渊真解的内容你先看,有不懂的来找我。”
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试着调动灵力,一缕冰蓝色的灵气从指尖溢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实,都纯净。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顾衍。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有一股极力压制着的、不敢外露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柔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十五岁少年特有的固执。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不是“多谢师尊”。不是“弟子明白了”。
还是一个“为什么”。
但这次的“为什么”和昨天那句“你又想做什么”不一样。昨天的是质问,带着刺;今天的是困惑,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小很小的期待。
顾衍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本来可以搬出一堆理由——什么“我之前身体不适疏忽了你”之类的官方说辞。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应付甲方,话术一套一套的。
但面对这双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来。
“你是我弟子。”顾衍说。
沈玄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很轻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许诺,朴素得不像师尊对弟子该说的场面话。
但沈玄夜站在那里,捧着竹简,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久到晨雾散了,日头从山尖后面露了半个脸。
他没有回答。
但他眼底那层持续了三个月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叮——好感度变化:-10→-5,提升5点。】
【宿主加油哦!照这个速度,再过一百年就攻略完了!】
顾衍在心里回了两个字:闭嘴。
之后的时间里他没再多待。教完运功路线、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回了主殿。
这种事急不得。他越是表现得“理所当然”,沈玄夜反而越容易接受。跪下来说“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一定对你好”那种戏码,只会把这孩子吓跑。
回到殿里,顾衍坐到书案后,伸手拿昨晚没写完的物资清单。
手指碰到竹简的时候,他愣住了。
书案的右上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带着清晨的露水,被人小心地放在竹简的边角上——放得很正,像是斟酌了位置才搁下的。
顾衍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几秒。
他刚才出门的时候书案上什么都没有。
而他出门后到回来之间,凌霄峰上只有一个人。
“【检测到弟子情绪波动……花是沈玄夜放的。】”系统的声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趁您在练功场的时候上来放的,放完就走了。】”
顾衍没说话。
他伸手把那朵蓝色小花拿起来。
花瓣凉凉的,带着山间的水汽。
不知名的小花,大概是少年清晨在山道边随手摘的。没有灵气,不值几个灵石,放到修仙界连一味药材都算不上。
但这是沈玄夜的回答。
他说不出“谢谢师尊我相信你”这种话。
他甚至不愿意让顾衍看见他放花的动作。
但他想给。
顾衍把那朵花轻轻放回了桌上,没碰那个位置——少年放在哪里,就让它留在哪里。
他低头看着那抹安静的蓝色,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那个提示音和好感度变化的不一样,更尖锐,更急促。
一块红色的面板直接弹到了他眼前,上面的字在闪烁:
【警告——支线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阻止命运齿轮】
【任务内容:三日内阻止沈玄夜在藏经阁被韩一陷害“偷盗灵草案”。】
【原著命运线:此事件导致沈玄夜被罚禁闭一月,错过宗门季度考核,成为其黑化进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顾衍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收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