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峰的灶房在主殿西侧的一间偏屋里。
说是灶房，不如说是个杂物间里勉强塞了口灶。顾衍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边堆着的一摞破竹筐绊了个趔趄。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底的水垢结了好几圈，柴火倒是还有一捆，堆在墙角，看着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这地方上次有人用是什么时候？"
"【根据记忆残留推算……大概三个月前。原身最后一次开灶就是收弟子那天，之后就一直吃辟谷丹度日了。弟子也一样，一天两颗最低品的辟谷丹打发。】"
顾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辟谷丹那东西他在原著里看过。修士到了一定境界确实可以不吃饭，靠丹药补充灵力和体能。但那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长期承受的方式。
沈玄夜才练气三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辟谷丹顶饱？
难怪瘦成那个样子。
顾衍没再说话。他翻出灶台下面仅剩的半袋灵米，刷了锅，生了火。灵米是天璇宗最普通的那种，一袋大概值两块灵石，煮出来的粥带着淡淡的灵气，对练气期的修士有温养经脉的效果。
他前世一个人住了三年出租屋，什么饭都做过。煮粥这种事，闭着眼都能干。
灶火烧起来之后，灶房里暖和了不少。顾衍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舌舔着锅底，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粥煮好了，沈玄夜会吃吗？
以那小子的戒备程度——悬。
"【宿主别想太多，先煮了再说，总不能还没端过去就放弃了。】"
"我没打算放弃。"
粥煮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顾衍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扑了一脸。灵米熬得软烂，米香和灵气混在一起，闻着确实不错。他盛了一碗，端着往外走。
日头已经快落山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沈玄夜的寮房在凌霄峰的后山脚，离主殿隔着大半个山头。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前方一间孤零零的小屋。
屋子比他想的还小。
灰褐色的墙，瓦片缺了好几块，门板上的漆剥得斑斑驳驳。门前的石阶长了青苔，滑得能摔人。
整个凌霄峰就两个人，一个住在山腰的主殿，一个住在山脚的破屋。这距离、这待遇——活脱脱就是后娘养的。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沈玄夜，是我。"
里面还是没声音。
顾衍等了几息，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没有点灯。
唯一的光源是窗户——但窗户也没有窗纸，就是一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间的潮气。
顾衍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屋里的陈设看了个遍。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薄被，被面上有明显的缝补痕迹，补丁叠补丁，最薄的地方用手一捏就能透过去。没有枕头，枕头的位置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袍，大概是当枕头用的。
床边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不是灵石灯，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油灯，灯芯细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圈。
桌角压着两本竹简，边缘都翻毛了。
然后就没了。
没有蒲团，没有灵石，没有法器，没有任何修炼用的东西。四面墙光秃秃的，连个挂衣服的钩子都没有。
顾衍的太阳穴开始跳。
"【这就是弟子目前的全部家当。原身没有给弟子配备任何修炼资源。每月宗门给凌霄峰拨的灵石，原身全自己收着了，虽然也没怎么用就是了。弟子的衣袍是入门时领的制式弟子服，就两套，破了自己补。被褥也是入门时发的，三个月没换过。】"
系统的声音难得没有什么花哨的语调。
顾衍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他前世在出租屋住了三年，那屋子也小、也破、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至少有被子盖，有灯开，有外卖吃。
沈玄夜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深山寒夜，盖着一床薄到透风的被子，吃最低品的辟谷丹，自己翻旧竹简自学功法，自己拿破木剑在练武场上一遍一遍练剑。
没有人来看过他。
他的师尊在半山腰的主殿里，连走都懒得走下来一趟。
"……"
顾衍的视线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上。
那件充当枕头的衣袍，被折得棱角分明，边角齐整。一件破到不像话的衣服，被它的主人叠得这么仔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细节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做什么。"
沈玄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站在屋子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
白衣少年的衣袍还是那件破的。袖口的裂口干脆没管，大概懒得补了。头发重新束了起来，但几缕碎发还是散在额前。
他就那么站在角落里，浑身上下都透着"别靠近"三个字。
顾衍稳了一下情绪。
他把手里那碗粥端起来，放到了矮桌上。热气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米香一下子就充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刚煮的，趁热吃。"
沈玄夜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顾衍，没动。
那个眼神顾衍已经见过一次了——在竹林里的时候，他说"回去吃饭"时，沈玄夜看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是嫌弃，不是不想吃。
是不信。
不信这碗粥是好意，不信自己的师尊会突然给自己送饭，不信世界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好。
他一定在想：这人之前三个月连我的面都不露，现在突然送粥，到底图什么？
顾衍没有解释"我图活命"。
他拉过矮桌边唯一的板凳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先喝了一口。
米粥温热，入口绵滑。
他抬起头看沈玄夜："没毒。"
沈玄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衍把碗往少年那个方向推了推，然后收回手，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你吃不吃随你我不盯着你"的姿态。
他甚至偏过头去看窗外，好像对那碗粥的去向完全不关心。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衍以为今天这碗粥要凉透了白送——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是碗被端起来的声音。
他没有转头。
但余光里，他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慢慢从角落走了出来。少年坐到了矮桌对面的地上——桌边只有一条板凳，被顾衍坐了，他就盘腿坐在了地上。
然后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叮——好感度变化：-15→-10，提升5点。】"
"【涨了涨了！宿主您看，他喝了！虽然只涨了五点，但——】"
顾衍在心里把系统的声音按了静音。
他侧过头，看着沈玄夜喝粥。
少年低着头，双手捧着碗，喝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的那种慢——是小心翼翼的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口都是真的。
那双手又白又瘦，骨节撑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捧着碗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地发抖。
顾衍移开了视线。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表情会绷不住。
屋子里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喝粥声，偶尔夹杂着山风从没有窗纸的窗户灌进来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粥喝完了。
碗被轻轻放回了桌面上，碗底刮蹭桌面的声响细微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是一片寂静。
顾衍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多谢师尊。"
四个字。
声音小到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的清冽嗓音，和一点很不明显的沙哑。
顾衍转过头。
沈玄夜已经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这四个字很丢人。
一个修仙天才，天灵根的资质，只因为师尊给他煮了一碗最普通的灵米粥——就红了耳尖，说了声谢。
这孩子到底多久没被人善待过了？
顾衍的鼻根发酸。
他站起来，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教什么"以后我会对你好"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到练武场来。"
身后没有回答。
顾衍推门走了出去。
山风迎面吹来，凉得他一激灵。
他站在破屋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吐了一口气。
"【宿主，当前好感度负十，距离解锁情绪感知还差十点。不过今天进步很大了——】"
"小命。"
"【在！】"
"明天，把凌霄峰弟子应领的修炼物资清单给我列一份出来。每一样，一样都不能少。"
"【收到！但是宿主，咱们只有八块灵石……】"
"灵石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衍抬脚往山道上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门关上了。
但窗户洞里透出来微弱的光——油灯亮了。
那盏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圈的灯，在漆黑的凌霄峰后山脚下，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
顾衍收回视线，攥了一下拳头。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主殿书案旁坐下，顾衍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拿起笔，开始写凌霄峰下个月初一要向宗门追领的物资——
笔尖刚落下第一个字，他的手忽然停了。
脑子里有个念头蹦出来，很突然，很清晰。
他从储物戒里翻出那叠积灰的功法竹简，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引气诀、聚灵术、御风步……全是基础中的基础，随便哪个弟子都能在藏经阁借到的东西。
没有一本适合天灵根。
但他记得——原著里写过，天璇宗的藏经阁第三层，有一部残卷，叫《寒渊真解》。那是专门为冰属性灵根定制的功法，普通弟子没资格翻阅。
沈玄夜是天灵根，主属性为冰。
而藏经阁第三层的准入资格是——峰主及以上。
顾衍搁下笔，起身往门口走。
"【诶？宿主这大晚上的又去哪？】"
"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