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
“晚妹,你就把房契交出来吧。”赵志国的声音很温柔。他身后站着苏念和王癞子,两个人脸上都写着“看好戏”。
“志国哥,你当真要杀我?”苏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因为她的身后是悬崖。
赵志国叹了口气。
走过来。
伸手。
一根一根地掰开苏晚抠在石缝里的手指。
掰开无名指的时候,苏晚听见骨头响了一声。
掰开中指的时候,苏晚整个人已经悬空,只有小指还死死勾着石缝。
赵志国掰开苏晚小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以为他心软了。
他却只是恶劣地笑了笑,把她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风从耳朵两边灌进去,呜呜地响。头顶的月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白点。
后背撞上碎石的那一刻,脊骨断裂的声音从苏晚身体内部传出来,闷闷的。
疼得她叫不出来。
血从后脑勺涌出来,温热的,很快又凉了。
苏晚仰面躺在崖底,眼睛瞪着头顶那一线天。
爸,对不起。
啪!
苏晚被一巴掌扇醒。
“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装死!”张桂芬的声音又尖又糙,像砂纸磨铁锅,“赵家今天来下聘,你给我麻利点。赵家那边催得紧,你要是敢给我搞砸了,看我不扒你的皮!”
苏晚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眼前这张脸——横肉堆叠,三角眼半睁半闭,嘴角黑痣上长着两根长毛——是她婶娘张桂芬。
但年轻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张桂芬被她盯得后背发凉,伸手又要打。
“今天几号?”苏晚声音沙哑。
张桂芬的手停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来。
“腊月十五,你睡糊涂了?”
腊月十五!
苏晚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她重生在了三年前,与赵志国定亲的这一天。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都好好的。指甲完整,没有外翻,没有流血。小指也好好地长在手上,能屈能伸。
苏晚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
活着的疼。
“啪!”
又一巴掌扇在苏晚脸上,火辣辣的。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张桂芬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苏晚一脸,“赵家的人下午就到,你赶紧给我起来。把衣服洗了,院子扫了,别给我丢人!”
苏晚慢慢抬起头,看了张桂芬很久。
久到张桂芬脸上的横肉开始发抖,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什么眼神?”
苏晚没说话。
前世她忍了三年,忍到悬崖边。这辈子,她一分钟都不忍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张桂芬面前,抬手——
“啪!!”
一巴掌,脆生生的,在逼仄的土坯房里炸开。
张桂芬整个人被打懵了,脑袋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滚。”
苏晚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张桂芬愣是没敢动。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晚,像看一个疯子——不对,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苏晚没再理会她,抬脚来到堂屋。
脚步一顿。
堂屋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三十出头的男人,浓眉大眼,嘴角带笑。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公安局的《意外死亡认定书》。
“意外坠崖”。
四个字,端端正正。
苏晚站在照片前,一动不动。
她爸还在的时候,最爱说:“晚儿,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谁要敢欺负你,爸跟他拼命。”
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后来他真的去拼命了。
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崖底躺了一天一夜,整张脸都没了。
苏晚伸手,把那张认定书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
“啊——你个小贱蹄子!敢打我?”张桂芬终于回过神来,从后面扑上来上,伸手就要扯苏晚的头发,“看我不打死你——”
苏晚后脑勺像长了眼睛。
转身,侧踢。
一脚踹在了张桂芬的肚子上。
张桂芬踉跄了几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但她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因为苏晚踹完那一脚,连喘都没喘一下。她就那么站着,赤着脚,穿着破棉袄,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张桂芬,”苏晚冷冷道:“别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任你欺负。”
她往前一步。
张桂芬往后退一步。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动我——”
苏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张桂芬想起了苏晚她爸。那个十年前从部队转业回来、一拳能把土墙打个窟窿的男人。
“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张桂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晚转身进了里屋。
她要好好检查一遍爸爸的遗物。
上一世,她被张桂芬和赵志国哄得团团转,根本没有认真翻看过苏父的东西。等她发现爸爸的死有蹊跷时,遗物早被赵志国以“保管”的名义拿走了——房产证、地契、存折,一样没剩。
苏晚蹲在墙角,打开了那个落满灰的木箱子。
木箱是她爸亲手打的,用的是山上的老榆木,结实得很。箱子盖上刻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她爸说是牡丹。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床棉被,两匹布,一双绣花鞋。底下垫着旧报纸,掀开,是房产证、存折,还有一块玉佩和一把匕首。
苏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玉佩不大,用一根红绳穿着,青白色的底子上有几丝墨色纹路,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体温。
她记得这块玉佩。
爸生前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直到去世前一天,他拉着苏晚的手,把玉佩塞给她:“晚儿,这玉佩你收好,以后遇到难处,它能保你平安。”
当时没在意。
如今想来,她爸或许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苏晚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很快就被体温捂热。
接着她把房产证和存折塞进棉被卷好,匕首别在腰间。
这时,门外传来张桂芬的叫骂声,中气明显不足:“赵家的人快来了,你个小贱蹄子还磨蹭什么?!等着人家上门看你那张丧气脸?!”
苏晚没理她。
重新整理好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爸。”苏晚缓缓道,声音很轻,“这次,欠我们的,我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