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她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至死都以为是丈夫的手笔。
她的魂魄在阴阳界之间漂泊了两年之后,民国十九年,她借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身体重生。
那个男人还是那样清冷矜贵,她却终于看见,他眼底藏着怎样浓烈的深情。
可他却以为,自己背叛了亡妻,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说:“砚君,是我,我是沈若兰。”
他不信。
直到她说出那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话—
“新婚那夜,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会好好待你,若兰。’那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第一章 黄泉路上无客栈
沈若兰死的时候,是民国十七年的秋天。
那年的桂花开得格外好,满城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愁绪。她记得那天早晨,丈夫沈砚君出门前,还站在堂屋的穿衣镜前整了整领带。她从里屋端了刚沏的龙井出来,见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
“先生,喝口茶再走罢。”她轻声说。
沈砚君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却也说不上冷淡,只是习惯性地、客气地点了点头:“多谢。”
他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便搁在了桌上。“今日学校里有事,怕是要晚些回来。你不必等我用晚饭。”
“好。”
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撑起一把黑色雨伞,走进蒙蒙细雨中。秋天的雨细得像雾,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沈若兰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伞尖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青灰色的砖墙后,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揪了一下。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细线拴在心尖上,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却让人莫名地心慌。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将那盏几乎没怎么动的龙井端起来,杯壁还残留着微温。她低下头,就着他唇碰过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她却觉得那一点微温,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女人。出嫁前,家里管得严,父亲说女孩子家不必读许多书,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用了。母亲教她的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教她怎么伺候公婆、怎么操持家务,唯独没有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把心里的那些话说出口。
所以她从来不说。
不说她想他,不说她等他,不说她每天傍晚听见巷口的脚步声,心里就怦怦跳得像擂鼓。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堂屋里,点一盏灯,做针线,等他推门进来,然后起身接过他的外套,说一句“先生回来了,饭还温着”。
她想,这样就很好了。
沈砚君是留过洋的人,在伦敦读了三年书,见过世面,肚子里有学问。他在大学里教书,讲的是那些她听不太懂的洋文和哲学。她常常觉得,自己这样一个连中学都没上过的女子,能嫁给他,实在是高攀了。
这门亲事是包办的。沈家和他们家是世交,沈砚君从英国回来的那年,两家的老人一合计,就把婚事定了。她记得相亲那天,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隽,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她的心当时就漏跳了一拍。
后来她常想,这大概就是话本子里说的“一见钟情”罢。虽然她读过的话本子也不多,但她觉得,那种胸口发紧、脸颊发烫的感觉,应该就是了。
婚后两年,他们从来没有红过脸。他待她客气而周到,每月家用从不少给,逢年过节也会记得给她添置衣裳首饰。她生病的时候,他会请最好的大夫来,也会坐在床边陪她,只是不怎么说话,偶尔翻翻书,偶尔看看她,见她醒了,就问一句“好些了么”。
她每次都说“好多了,先生不必挂心”。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在这里陪着我,我什么病都好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怕他觉得她轻浮,怕他觉得她没规矩,怕他在心里笑话她——一个连书都没读过几本的女子,也配说这些风花雪月的话?
所以她只是客气地、得体地、规规矩矩地做他的妻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她有时候觉得幸福,有时候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那块空缺,他也有。
那天下雨。
沈若兰记得很清楚,是民国十七年九月十四,农历八月初三。那天下午雨停了,天边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她想着先生快回来了,便去厨房热了汤,又把他最爱吃的桂花糕蒸上。
然后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先生敲门的节奏——先生敲门总是很轻,先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而这一次,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砚君的一个朋友,姓周的一位先生,曾经来家里做过客,她认得。可那天周先生的表情不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太太,”周先生的声音在发抖,“沈先生他……出事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汤勺差点掉在地上。“先生他……他怎么了?”
“别问了,快走!黄包车在外面等着!”
她来不及多想,匆匆解下围裙,跟着周先生出了门。巷口停着两辆黄包车,周先生上了前面那一辆,她上了后面那一辆。车夫拉起车把,飞快地跑了起来。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水光。黄包车跑得很快,颠得她东倒西歪,她紧紧抓着车沿,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地跳。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根本没有注意到,前面周先生的那辆黄包车,不知什么时候拐进了一条岔路,不见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夫已经拉着她钻进了一条又窄又深的小巷子。巷子里光线昏暗,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
“车夫,这是去哪儿?”她探出头问。
车夫没有回答,反而加快了脚步。黄包车在小巷深处停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下车,两边的暗处忽然冲出几个人来,一把将她从车上拖了下来。
她想喊,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想挣扎,两只铁钳般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身体。
她看见周先生的那辆黄包车也停在不远处,周先生却不见了踪影。车夫正蹲在墙角,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她被人拖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眼睛被人用黑布蒙上,嘴巴被人用布条勒住。她能闻到屋子里潮湿的霉味,能听到老鼠在墙角吱吱的叫声,能感觉到冰冷的泥土地面硌得她膝盖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只记得自己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是谁?是谁要这样对她?
她得罪过什么人吗?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连跟人红脸都没有过,谁会恨她到如此地步?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硬底的布鞋。她听见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
“就是这个女人?”一个声音问。
“对,就是她。沈家那个少奶奶。”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头儿让动手,咱们照办就是了。”
她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说“你们是谁”,想说“你们要干什么”,想说“我先生会来救我的”。
可她说不出一个字。
那几个人似乎并不急着动手。他们蹲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像是在抽烟。烟雾的气味飘过来,呛得她直咳嗽。
“你说这沈家的人,怎么就这么狠呢?”其中一个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娇娇弱弱的,不想要就不想要了,何必要杀人呢?”
另一个声音“嘘”了一声:“小声点,别乱说话。拿了人家的钱,就办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替这女人不值。嫁进沈家,好好的一个少奶奶,到头来连命都保不住。”
“别说了。动手吧。”
她听见他们站起来的声音,听见脚步声朝她走过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反反复复地炸响——
“沈家的人可真狠。”
沈家的人。
沈砚君。她的丈夫。
她一直以为他会来救她。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可那几个人说得清清楚楚——沈家的人。不想要了。要杀人。
是他吗?
是他要杀她?
她不相信。她不敢相信。可那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问个明白,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她连嘴都被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后脑勺被人重重地击了一下。
剧痛之后是无边的黑暗。
她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砚君,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不知道答案。
她带着这个问题,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沈若兰死了。
那几个人把她的尸体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
沈砚君那天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堂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他喊了一声“若兰”,没有回应。他以为她睡了,便自己点了灯,去厨房找水喝。
灶台上的汤还温着,蒸笼里的桂花糕也还在,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都没有动过。
他的心忽然慌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上楼去看。卧室里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他又下楼,去了后院、书房、每一间屋子,都没有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提起那盏煤油灯准备再出去找找,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
他去了邻居家,问有没有看见他太太出门。邻居说下午看见她跟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出去了,坐的黄包车,往南边去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楚,远远的,像是个读书人。”
当晚他就去了岳父岳母家。岳母听说女儿失踪了,当场就晕了过去。岳父铁青着脸,骂他“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说要去报官。
他报了官。警察来家里问话,画了画像,说要回去查。
他又去了火车站、码头、城门,拿着她的照片,一个一个地问。没有人见过她。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走遍了整座城的大街小巷。他的鞋磨破了两双,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可他没有停过一天。
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些最坏的可能。他宁愿自己永远在外面找,永远找不到答案,也不要听到那个消息。
可消息还是来了。
沈若兰死后的第三天,警察局来了人。
“沈先生,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一具女尸,衣着打扮和您描述的很像。请您去局里认一下。”
他跟着警察去了警察局。
太平间在一排低矮的平房最里头,门一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看见一张铁床,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他的手在发抖。从门口到那张床,不过几步路,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一个警察走过去,掀开了白布。
那张脸已经肿胀得面目全非,可他认得那件衣裳——月白色的旗袍,袖口绣着几朵兰花草,是她亲手绣的。他还认得那只银镯子,戴在细瘦的手腕上,镯子上刻着一个“兰”字,是他新婚时送给她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警察在旁边说话,说是在乱葬岗发现的,说身上没有钱财,像是劫财害命,说案子会继续查,说有消息会通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