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风雨如晦春山可望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26 08:24:48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银镯子。镯子冰凉,硌得他指尖发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槛上,目送他走出巷口。他走出去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攥着那条他擦过嘴的帕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想,回来以后,要跟她说一句话。一句藏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

现在不用说了。

她再也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她死之前,听见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她带着对他的恨意和不解,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句话是:“沈家的人可真狠。”

她以为那个狠心的沈家人就是他。

她到死都以为,是他要杀她。

———

沈若兰死了。

她死得不明不白,带着满腔的疑问和不甘。她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答案,到死都没有等到他说出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她的魂魄没有散。

她飘在虚空之中,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装进一口棺材里,看着沈砚君跪在灵前,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想叫他,发不出声音。她想告诉他“我还在这里”,他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一天一天地沉默下去,像一盏灯,一点一点地熄灭。

沈砚君为什么要杀她?

也许是因为那份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她有多欢喜他;她还没有来得及问他,这两年里,他可曾有一点点喜欢过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婚后不到半年的时候,有一次她在他书房里收拾,无意中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得明媚张扬。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英文字母,她认不全,只认得最后两个数字——28。

她当时没有问。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从那以后,她心里就有了一根刺。

她想,也许他在国外是有恋人的。也许他本不想回国结婚,是被家里逼的。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只是出于责任和礼貌,才客客气气地待她。

也许他恨这段婚姻,恨她这个包办来的妻子,恨到想要她的命。

她想,如果还能再见到他,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问问他,到底是不是他。

问问他,这两年里,他可曾有一点点喜欢过她。

可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已经死了。

沈若兰没想到,人死了以后,还有知觉。

她以为自己会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可她什么桥都没看见,什么汤都没喝到,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飘飘荡荡的,不知身在何处。

她想哭,却发现没有眼泪可流。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就这样在虚无中漂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多年。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她顺着那个声音飘过去,雾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不大,陈设却很精致。雕花的红木床,挂着淡紫色的帐子,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只洋式的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发出柔和的光。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吹进来,掀起桌上的宣纸一角。

沈若兰怔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布置的房间。她嫁到沈家两年,住的是老式的宅院,青砖黑瓦,雕花窗棂,连电灯都是新婚时才装的。而这间屋子,既像中式的闺房,又带着洋派的时髦,墙上还挂着几张画报,上面印着穿旗袍的摩登女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对。她低头了,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她只是一缕魂魄,飘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着一张鹅蛋脸,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她穿着白底碎花的睡衣,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嘴唇有些发白,像是生了很久的病。

沈若兰飘到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姑娘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床头的小几上摆着几只药瓶,还有一只青瓷碗,碗里剩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汁。

“晚棠,晚棠,你醒醒,娘给你熬了粥,你吃一口好不好?”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沈若兰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的中年妇人端着碗走进来,眼眶红红的,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上姑娘的额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夫,大夫不是说这两天就该醒了么……怎么还不醒啊……”

沈若兰看着这个妇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她知道这种酸楚不是她的,是床上那个姑娘的。她能感觉到,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还残存着另一缕魂魄,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可那缕魂魄还在这里,因为她有未了的心愿。

沈若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觉到这些。她只是一个刚死不久的新鬼,对魂魄、转世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可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学的,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会抓住身边的一切,她本能地靠近了那个微弱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又像是她自己在想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想法。

“你是谁?”

沈若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她只是一缕魂魄,退无可退。

“你……你是谁?”她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她。然后说:“我叫林晚棠。这间屋子是我的。这副身体也是我的。”

“你……你没有死?”沈若兰问。

“我快要死了。”那个声音平静地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大夫说我得了肺病,治不好了。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什么事情?”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沈若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情绪从那缕微弱的魂魄中涌过来——不甘、愤怒、遗憾,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炽热的、像火一样的情感。

“我要念书。”林晚棠说,“我要念很多很多的书。我要让天下的女孩子都能念书。”

沈若兰愣住了。

念书。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趴在书房门口偷听弟弟上课,被父亲发现后挨了一顿打。父亲说:“女孩子家,认那么多字做什么?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她认命了。她真的认命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不公平,因为她周围的人都是这样告诉她的,从小到大,每一个人都这样告诉她。

可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告诉她:不,不是这样的。

“你……你想怎么念书?”

“我已经在念了。”林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爹送我去学堂,念的是新式学堂。我的国文先生说我作文写得好,英文先生也夸我用功。我本来今年要考大学的,可是……”

可是她病了。

沈若兰沉默了很久。

她飘在空中,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却眉目间仍带着倔强的姑娘,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她活了一世都不曾有过的东西——一种不甘于命运的、想要抗争的力量。

“你愿意帮我吗?”林晚棠忽然说。

“帮你?我怎么帮你?”

“我的魂魄快要散了。这副身体,如果你不进来,它就要彻底死了。可如果你进来……”林晚棠顿了顿,“你替我活下去。”

沈若兰又愣住了。

“替我活下去,替我念书,替我考大学,替我做成我想做却没有做完的事。”林晚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作为交换,这副身体就是你的了。你可以用它去找你想找的答案。”

“你知道我想找什么?”沈若兰问。

“我知道。”林晚棠说,“你心里有一个疑问,很大很大的疑问,大到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带着那个疑问死了,所以你的魂魄才没有散,才会飘到这里来。”

沈若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的疑问是什么?

是那个人。是沈砚君。是那个她敬了、爱了、怕了、猜了两年的人。是那个她至死都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人。

“进来吧。”林晚棠的声音像一阵风,越来越远了,“替我活下去,也替你自己。去找你的答案。”

那缕微弱的魂魄向她飘过来,像一片落叶,轻轻地、慢慢地,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不,不是融进她的身体里,而是把一扇门打开了,让她走进去。

沈若兰觉得自己像是从高处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然后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动不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再次死去的时候,疼痛忽然消失了。

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淡紫色的帐子顶,乳白色的台灯光芒温柔地洒在她脸上。床头小几上的青瓷碗还在,碗里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有人在她耳边惊喜地叫了一声:“晚棠!晚棠你醒了!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醒了!”

沈若兰眨了眨眼。

不,从现在起,她就是林晚棠了。

林晚棠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被大夫允许下地走动。

这七天里,她经历了一场奇异的混乱。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要花好一会儿才能想明白自己是谁——她是沈若兰,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她又不是沈若兰,因为这副身体、这个身份、这个家,全都是别人的。

她花了两天时间,才把林晚棠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

林晚棠的父亲叫林伯珩,是上海一家洋行的买办,早年留过洋,思想开明。母亲姓周,是苏州人,大家闺秀出身,却不像旧式妇人那般拘谨,烫着卷发,穿着旗袍,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林家在上海法租界有一栋小洋楼,三层,红砖墙,绿窗棂,门前种着一棵玉兰树。家里有电话,有留声机,有洋式的沙发和餐桌,甚至连佣人都穿着统一的围裙。

这一切对沈若兰来说,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这辈子——不,上辈子——住的是老宅子,青砖灰瓦,天井里种着桂花树。家里的家具都是红木的,又沉又老气,连吃饭用的碗都是青花瓷的老样式。她从来没有坐过沙发,第一次被林晚棠的母亲扶着坐到客厅的皮沙发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放到陌生笼子里的猫。

“晚棠,你怎么了?”周氏——现在该叫母亲了——关切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沈若兰赶紧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就是躺太久了,有些发虚。”

周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可把娘吓坏了。大夫说你差点就……算了不说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若兰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上辈子也有母亲,可她的母亲待她永远是客气中带着疏离,像对待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养大了,养好了,就能嫁个好人家,给娘家挣脸面。

可周氏不一样。这个女人是真真切切地爱着她的女儿,那种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就像太阳发光一样自然。

沈若兰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娘,让您担心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