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可是她又疑惑的看着女儿“娘”?女儿怎么突然叫她“娘”,这孩子不是一直都是妈妈,妈妈的叫着吗?这孩子一定是病的太久太重……算了,不重要。只要女儿醒过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在床上躺着的这几天,沈若兰把林晚棠的遗物翻了个遍。有一个皮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林晚棠,民国十六年九月购于商务印书馆”。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着课堂笔记,有国文,有英文,有历史,有地理。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若兰翻着这些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能认得出大部分的字,但有些词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比如“封建”,比如“女权”,比如“革命”。
她把这些不懂的词记在心里,等着以后慢慢弄清楚。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不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段一段的随笔,像是林晚棠随手写下的心事。
“今天先生在课堂上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问先生,那匹妇呢?先生愣了愣,说,匹妇亦有责。全班都笑了,可我没有笑。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隔壁班的陈淑仪退学了,听说家里要她嫁人。她才十五岁,比我还小。她的国文成绩比我还好,英文也念得好。可是没有用了,女孩子念再多书,到头来还是要嫁人的。我不服气。我不服气。”
“今天和父亲说了,我想考大学。父亲问我想考哪一所,我说金陵女子大学。父亲说好。他说好的时候,我哭了。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沈若兰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穿着素净的校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举手回答问题,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活。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绣花,在学规矩,在听母亲告诉她“女孩子家要端庄,不能大笑,不能跑跳,不能在人前露出牙齿”。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很委屈。这种委屈不是她的,是林晚棠的,也是她自己的。
“我替你活下去。”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替你念书,替你考大学,替你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替你把你想做的事做完。”
她感觉到那缕微弱的魂魄——那个一直残存在这副身体里的林晚棠——轻轻地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大夫终于点头,允许她活动活动了。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初秋的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和远处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活着的、真实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晚棠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不像她原来的手那样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这是一双被好好爱护过的手,一双用来握笔、翻书、写文章的手。
她把这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沈若兰已经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活着的,是林晚棠。”
可是林晚棠也有林晚棠要做的事。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林晚棠藏在床头暗格里的,她花了三天才找到。是一张学生证,发黄的纸片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穿着校服,笑得眉眼弯弯。
学生证上写着:金陵女子大学预科,林晚棠,民国十九。
民国十九。如果没有这场病,她本该在今年秋天走进大学的校门。
沈若兰把学生证握在手心,感觉到那缕微弱的魂魄又颤了颤,这一次比上次更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别急。”她轻声说,“我替你去。我替你去念大学。”
那盏灯仿佛又亮了一点点。
沈若兰醒来后的第十天,林晚棠的神识终于完全恢复了。
那天早晨,沈若兰正坐在床上发愣,对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出神。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床单上洒了一地碎金。她还在想昨天的事——周氏端粥进来的时候,她顺口说了句“多谢娘”,周氏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我说,你能不能别叫我妈‘娘’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清脆爽利,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沈若兰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谁?”
“我啊,林晚棠。”那声音带着笑意,“这副身体的主人。你别紧张,我现在只剩一魂一魄了,控制不了身体,只能在你脑子里说说话。”
沈若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想起多日前,那个微弱的声音邀请她进入这副身体,说“你替我活下去”。现在,那个声音终于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呢喃,而是清清楚楚的、完整的话语了。
“你……你好了?”沈若兰小心翼翼地在心里问。
“没好全,但也差不多了。”林晚棠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我跟你说正事啊,你别再管我妈叫‘娘’了,你看把她吓的,还以为你脑子烧坏了呢。以后记得,管我的母亲叫‘妈妈’,管我的父亲叫‘爸爸’。只有你们老派的女生才会喊‘爹’和‘娘’。”
“老派的女生”四个字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沈若兰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从小就是这么叫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晚棠说得对,她现在不是沈若兰了,她是林晚棠,一个十七岁的、在新式家庭长大的、管父母叫“爸爸妈妈”的女学生。
“知道了。”沈若兰在心里说,“妈妈……爸爸……”
“对嘛,这才像话。”林晚棠满意地笑了,“还有,你以后说话别那么轻声细语的,听着就像受气包。你在我身体里,就要拿出我的气势来。我的气势你懂吗?就是——该说说,该笑笑,该拍桌子拍桌子。”
沈若兰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个姑娘,说话真是没大没小的。可她不得不承认,林晚棠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种理直气壮的、不卑不亢的、觉得自己和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底气。
“好了,闲话少说。”林晚棠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现在要教你功课了。”
“功课?”沈若兰愣了一下。
“对啊,功课。你忘了吗?秋天我就要入学了,金陵女子大学预科。你要替我去念书,总不能不识几个字就去吧?”林晚棠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不过你运气好,遇到了我。我生前——呸,我现在也不算死——反正我在生病之前,成绩可是班里最好的。英文、国文、历史、地理、哲学,样样都拿得出手。从今天起,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听懂了吗?”
沈若兰怔怔地坐在床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活了两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命令过。以前在家里,父母对她说话是“女孩子家要如何如何”;嫁到沈家以后,沈砚君对她说话永远是客客气气的“请”“多谢”“劳烦”。从来没有人像林晚棠这样,用一种“你行,你一定能行”的语气对她说话。
“听懂了。”沈若兰在心里说。
“大声点。”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心里大声说:“听懂了,林老师!”
“这还差不多。”林晚棠在脑子里笑出了声。
从那天起,沈若兰开始了她两世以来最刻苦的学习。
林晚棠给她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课表。早晨起来先背英文单词,上午学国文,下午学历史和地理,傍晚学哲学,晚上复习当天的内容。每周还要抽出时间练毛笔字——沈若兰的字太“闺阁气”了,林晚棠说,要写得有风骨一些。
“你这个字啊,软塌塌的,像没吃饱饭。”林晚棠嫌弃地说,“你把笔握紧一点,对,就是这样。写字要有力气,你不是在绣花,你是在表达自己的意思。你要让别人一看你的字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欺负。”
沈若兰握着毛笔,手心全是汗。她写了二十年的字,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写字要有力气”。她以前的字,讲究的是工整、秀气、不出格,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再来。”林晚棠说。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这一次,她用力了许多,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了一点,但还不够。”林晚棠点评道,“再来。”
那几个月里,沈若兰像是被泡在了知识的海洋里。林晚棠教她英文,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记。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长得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沈若兰怎么都记不住。
“A,B,C,D……”她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比划。
“不对,A是‘诶’,不是‘啊’。”林晚棠纠正她,“你跟着我念——A,B,C,D……”
“A,B,C,D……”沈若兰跟着念,舌头像打了结。
“再来一遍。”
“A,B,C,D……”
“再来。”
沈若兰念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把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记了个七七八八。林晚棠说“勉强及格”,沈若兰却觉得自己像是翻过了一座大山。
国文倒是好一些。沈若兰上辈子认了不少字,读《诗经》《论语》虽然磕磕绊绊,但勉强能看懂。可林晚棠教的国文,和她以前接触过的完全不一样。
“你以前读的《诗经》,是把它当什么读的?”林晚棠问。
“当……经典读的。”沈若兰说。
“不对。”林晚棠说,“《诗经》不是让你跪着读的。它是歌,是诗,是三千年前的人唱的歌。你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你要想象自己站在河边,看见两只鸟在叫,看见一个年轻人在想姑娘。你要把它读活了,不是把它读死了。”
沈若兰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诗经》在她眼里,是圣贤之书,是要恭恭敬敬地读、小心翼翼地理解的。可林晚棠说,要把它读活。
“来,你试试。”林晚棠说,“把‘关关雎鸠’念一遍,想象你就是那个想姑娘的年轻人。”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声音太低了!”林晚棠打断她,“你又不是做贼,念那么小声干什么?大声点!”
沈若兰涨红了脸,提高了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才对嘛。”林晚棠满意地说,“你听,这样念是不是有感觉多了?”
沈若兰回味了一下,确实不一样。大声念出来的时候,那些字不再是躺在纸上的死物,而是活了过来,有了声音,有了感情,有了心跳。
她忽然想起沈砚君。他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声念出来。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皱眉,偶尔在书页上写几个字。她以前觉得,那就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安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
可现在她忽然想,他会不会也想像她这样,大声念出来?把那些压在心里的字,一个一个地、痛痛快快地,喊出来?
“别走神。”林晚棠敲了敲她的意识,“继续。下面一段。”
历史课更是让沈若兰大开眼界。
她以前对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唐朝、宋朝、元朝、明朝、清朝”,以及一些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帝王将相的故事。可林晚棠教她的历史,不是帝王史,不是朝代更替史,而是“人的历史”。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去问先生‘匹妇’的事?”林晚棠说。
“记得。你说先生被你问住了。”
“对。我那时候就在想,历史书上写的都是男人——皇帝、将军、大臣、文人。那女人呢?女人去哪里了?”林晚棠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后来我自己去找答案。我发现,女人不是不在历史里,而是从来没有人替她们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