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住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林晚棠说,“我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你不是生来就该低人一等的。你不是生来就该被人安排的。你不是生来就该做谁的妻子、谁的媳妇、谁的母亲。你首先是你自己。”
沈若兰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书房门口偷听弟弟上课,被父亲发现后挨了一顿打。父亲说:“女孩子家,认那么多字做什么?”
她想起出嫁以后,沈砚君书房里那些书,她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看,看完了还要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生怕被人发现她“不守本分”。
她想起自己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首先是你自己”。
“谢谢你,晚棠。”她在心里说,声音有些发颤。
“谢什么谢。”林晚棠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你现在在我身体里,你丢人就是我没面子。我把你教好了,等我将来——不对,等咱们将来出去见人的时候,才不会被人笑话。”
沈若兰忍不住笑了。
上哲学课的时候是沈若兰最头疼的。
“什么是哲学?”她第一次听林晚棠说起这个词的时候,一脸茫然。
“就是……怎么跟你解释呢。”林晚棠想了想,“就是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你觉得什么事是对的,什么事是错的。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你的哲学。”
沈若兰想了很久,说:“我活着是为了……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
林晚棠沉默了三秒钟。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沈若兰有些委屈:“不是你说哲学就是‘我觉得’吗?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那你现在觉得,你‘相夫教子’了二十三年,结果呢?你得到了什么?”
沈若兰沉默了。
她得到了什么?她得到了一个客客气气的丈夫,一段不冷不热的婚姻,和一个至今不知道真相的死亡。
“你现在不是沈若兰了。”林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林晚棠。林晚棠活着,不是为了伺候谁。林晚棠活着,是为了自己。你听懂了吗?”
沈若兰坐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为了自己”。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沈若兰像是海绵吸水一样,拼命地学着林晚棠教给她的一切。英文的二十六个字母变成了单词,单词变成了句子,句子变成了文章。国文课上那些她以前只能磕磕绊绊读懂的文章,现在她能流畅地念出来,甚至能说出自己的理解了。
她发现自己其实不笨。以前学不会,不是因为脑子不好使,而是从来没有人像林晚棠这样教过她。
“你看,我就说你行吧。”林晚棠看着她做对了一道英文填空题,得意洋洋地说。
沈若兰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窗外的玉兰树从满树繁花变成了绿荫如盖,蝉鸣从清晨响到深夜。沈若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学到深夜。她的身体本来就大病初愈,这样高强度的学习让她瘦了不少,可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很多。
那种亮,不是上辈子那种温顺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光,而是一种新的光——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林晚棠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你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她点评道。
沈若兰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顺眼了?”
“眼睛。你以前的眼睛,像一只兔子——温顺、胆小、随时准备逃跑。现在你的眼睛,像……像一只猫。还是敢挠人的那种。”
沈若兰被这个比喻逗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忽然淡了下来。
“怎么了?”林晚棠问。
沈若兰放下手里的英文课本,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夏天快过去了,树叶开始泛黄,有些已经飘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
“晚棠,”她在心里说,“你说,一个人如果不读书、没学问,是不是就不配被爱?”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在想沈砚君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若兰没有否认。
“你想想看,”林晚棠说,声音难得地严肃,“你觉得他是因为你没学问才对你冷淡的,对不对?”
“嗯。”
“那你现在学了很多学问,你觉得你变了吗?”
沈若兰想了想:“变了。我觉得……我以前像是一棵种在盆里的花,根都伸不开。现在那盆被我打碎了,我的根可以往土里扎了。”
“那你觉得,你变了以后,他对你的态度会变吗?”
沈若兰又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你想不出来了。”林晚棠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因为你心里知道,他不是因为你的学问才对你冷淡的。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学问不学问,是——你们谁都不会说话。你把话藏在心里,他把话也藏在心里。两座冰山撞在一起,除了冷,还能有什么?”
沈若兰的眼眶红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伤心。”林晚棠说,“我是要你明白,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他当年为什么那样对你。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替我念完大学。第二,找到你当年被害的真相。”
“可我以为是他害了我……”
“你‘以为’而已。”林晚棠打断了她,“你有证据吗?你亲眼看见他指使人了吗?你亲耳听见他下令了吗?你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念头,一个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你要查,查清楚了,再下结论。”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了回去。
“你说得对。”她说,“我要查清楚。”
“这才是我认识的沈若兰。”林晚棠笑了,“不对,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晚棠。”
“我不是林晚棠。”沈若兰在心里说,“我是沈若兰。”
“你在我身体里,你就是林晚棠。”林晚棠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我不管,你以后出去自我介绍的时候,要说‘我叫林晚棠’,不许说‘我叫沈若兰’。沈若兰已经死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我。你要用我的名字,替我活出个样子来。”
沈若兰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行,林晚棠就林晚棠。”她说,“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林晚棠想了想,“我就住在你脑子里,偶尔出来说说话。你替我看这个世界,替我做我想做的事。等我哪天觉得你做得够好了,我就放心地走了。”
“走去哪里?”
“不知道。”林晚棠的声音变得很轻,“也许去投胎,也许就散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
窗外的玉兰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沈若兰伸手按住书页,抬起头,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慢慢落在地上。
“晚棠。”她在心里说。
“嗯?”
“我会好好活的。替你,也替我自己。”
林晚棠没有说话。可沈若兰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缕微弱的魂魄轻轻地颤了颤,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夏天快要结束了。
再过一个月,林晚棠就要走进金陵女子大学的校门。沈若兰坐在窗前,把林晚棠教给她的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英文、国文、历史、地理、哲学。她学得不算精通,但林晚棠说,“够用了,剩下的等入学以后再慢慢学”。
“你紧张吗?”林晚棠问。
“有一点。”沈若兰说,“我怕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看出来你不是我?不可能的。”林晚棠说,“你记住,你就是我。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一点;走路的时候,抬头挺胸;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做到这三点,没有人会怀疑你。”
沈若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沈砚君在金陵女子大学教书。你入学以后,很可能会遇见他。你做好准备了吗?”
沈若兰沉默了很久。
“准备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林晚棠,不是沈若兰。你不能一看见他就哭,不能一听见他说话就发抖。你要像对待任何一个老师一样对待他。至少,在你查清楚真相之前,你要这样。”
“我知道。”
“还有,”林晚棠顿了顿,“如果他真的是凶手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若兰闭上眼睛。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钉了一颗又一颗银色的钉子。
“如果是他,”沈若兰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我就让他还我一个公道。”
林晚棠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沈若兰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在意识陷入沉睡之前,她听见林晚棠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沈若兰,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了起来。
民国十九年秋天,林晚棠走进了金陵女子大学的校门。
那天天气晴好,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校服,齐耳的短发刚刚长过耳垂,用两只黑色的小发夹别在耳后。这是林晚棠从前的发型,周氏——现在该叫妈妈了——说这样显得精神。她在镜前坐了好久,才下定决心剪掉了那一头养了十七年的长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鹅蛋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天生带着三分倔强。这不是沈若兰的脸。沈若兰的脸更圆润些,眉眼更温婉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此以后,她就要顶着这张脸活下去了。
“晚棠,好了没有?车在外面等着了!”周氏在楼下喊。
“来了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楼。
金陵女子大学在南京,从上海坐火车要大半天工夫。林伯珩特意请了假,亲自送女儿去学校报到。周氏本也要跟着去,被林伯珩拦下了,说“让孩子自己去闯荡闯荡,你跟着去,她还怎么长大”。
周氏红着眼圈把女儿送到火车站,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天凉了要加衣裳,别贪凉喝生水,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去看大夫,别硬扛着……”说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火车快要开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林晚棠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窗外的母亲挥了挥手。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周氏还站在原地,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沈若兰的母亲。那个女人送她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是那眼泪里有多少是不舍,有多少是如释重负,她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别想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清脆爽利,像是夏天里的一串风铃,“你现在的妈妈比以前的妈妈好,这就够了。”
林晚棠——不,沈若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林晚棠。自从她进入这副身体、林晚棠的那一魂一魄逐渐恢复神识以来,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就总是在她脑子里说话,有时候是提醒,有时候是催促,有时候是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