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别老偷看我的想法?”沈若兰在心里说。
“我没偷看,你想法都写在脸上呢。”林晚棠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刚才看窗外的时候,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我一猜就知道你在想你以前的妈妈。”
沈若兰不想承认,可她说的没错。
“还有,”林晚棠继续说,“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又在想‘这不是我的脸’。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这张脸现在就是你的脸。你要是不喜欢,等咱们大学毕业了,我教你化妆,保准比你现在好看十倍。”
沈若兰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个姑娘,说话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可每一句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火车“况且况且”地驶出了站台,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林伯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报纸,看着她。
“晚棠。”
“嗯?”
“你这次病好了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若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变了?”
林伯珩想了想,说:“说不上来。以前的你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噼里啪啦的,藏不住一点儿心事。现在嘛……”他打量着女儿,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心疼,“现在像是一条河,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底下却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沈若兰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在夸你呢,笨蛋。”林晚棠在脑子里说,“我以前的脾气确实急,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别露馅了啊。”
“我知道。”沈若兰在心里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伯珩,“爸爸,不管我怎么变,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林伯珩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当然是我女儿。”
火车穿过一片紫薇花丛,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沈若兰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火车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金陵女子大学在南京城西,校舍是一栋栋红砖灰瓦的西式建筑,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间,看起来不像一所学校,倒像一座幽静的园林。
林伯珩帮女儿办好了入学手续,又陪她去看了宿舍。宿舍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每间屋子住两个人,床铺、书桌、衣柜一应俱全。
“这宿舍真不错。”林晚棠在脑子里点评,“比我以前住的还好。你看那个窗户,朝南的,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
沈若兰没空搭理她,因为她正在紧张。
她的室友已经先到了,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听见门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雀斑的脸。
“你好!我叫陈淑仪,苏州人,你呢?”
沈若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林晚棠忽然在脑子里尖叫起来:“陈淑仪!是陈淑仪!她是我以前的同学!她不是退学了吗?她怎么来了?”
沈若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她稳住心神,把林晚棠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脱口而出:“你……你不是退学了吗?”
陈淑仪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
“你……你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沈若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林晚棠的朋友,她得替林晚棠好好待她,“你后来……怎么样了?”
陈淑仪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爹逼我嫁人,我不肯,在家里闹了好几个月。后来我娘偷偷给我报了名,我爹知道了,气得要打我,我娘就挡在我前面,说‘你要打就打我’。”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后来我爹拗不过我,到底还是让我来了。”
“太好了。”林晚棠在脑子里说,声音有些发颤,“她来了。她真的来了。你替我告诉她,我替她高兴。”
沈若兰伸出手,握住了陈淑仪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来了就好。”沈若兰轻声说,“来了就好。”
她感觉到身体里那缕微弱的魂魄轻轻地颤了颤,像是在笑。
陈淑仪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说:“晚棠,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肯定会说‘我就知道你能来’,然后拉着我跳起来转三圈。你现在……”她歪着头打量她,“你现在像是我娘。”
沈若兰忍不住笑了。林晚棠在脑子里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她说你像我娘!哈哈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若兰在心里没好气地说,“你别笑了,笑得我头疼。”
可她心里是暖的。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虽然只剩下一魂一魄,可她的笑声还是这样响亮,这样有感染力。
开学第三天,沈若兰第一次走进了大学的课堂。
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上辈子她连中学都没上过,现在直接坐在大学的教室里,身边都是读过好几年书的女学生,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别紧张。”林晚棠在脑子里说,“你坐在这个教室里,不是因为你是沈若兰,也不是因为你是林晚棠。你就是你。你考进来的,你有资格坐在这里。”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沈若兰在心里说。
“你不会的我会啊。我不是在你脑子里吗?你听不懂的时候,我教你。”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第一堂课是国文。国文先生姓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讲的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顾先生念着诗,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女学生们,微微一笑,“诸位都是淑女,不知可有君子来逑?”
女学生们笑成一团。
沈若兰没有笑。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想起了沈砚君。
新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尽,红烛高烧。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掀,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然后在面前停住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起了盖头。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脸。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目如画,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子。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我会待你。”
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他大概是想说“我会好好待你”,不知为什么,中间两个字没有说出来。
“林晚棠同学?林晚棠同学?”
顾先生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猛地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她。
“林同学,请你把这首《关雎》念一遍。”
她站起来,翻开课本,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念完了,顾先生点了点头:“念得很好。林同学以前读过《诗经》?”
“读过一些。”她说。
不是林晚棠读过,是沈若兰读过。沈砚君的书房里有一整套《诗经》,她闲着没事的时候会翻一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查字典。她查字典的功夫,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她那时候想的是,先生学问那么高,她总不能连他书房里的书都看不懂。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是个目不识丁的蠢物。
“你刚才念得真好。”林晚棠在脑子里说,“比我念得都好。你的声音里有感情,我念的时候就是念字,你念的时候像是在说话。”
沈若兰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想,如果当年她能把这些诗念给沈砚君听,他会是什么反应?会像顾先生一样点头说一句“念得很好”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书?
她不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不,她还有机会。她来南京,不只是为了替林晚棠念书。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找到沈砚君,问他一句话。
那句话是:砚君,是你吗?是你杀了我吗?
下午有一堂大课,是几个系合在一起上的,讲的是中国近代史。上课的地方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三层,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
沈若兰和陈淑仪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找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陈淑仪翻着课本,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听说今天这堂课,是文学院的沈教授来代课。原来的刘教授生病了。”
沈若兰的手顿住了。
“沈教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砚君沈教授。你没听说过他?他可有名了,留洋回来的,学问好得很,人又年轻,才二十七岁,已经是文学院的副教授了。”陈淑仪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他太太前两年去世了,他一直没有再娶。长得又好看,又有学问,又专情——你说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去?”
沈若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却像是活了一样,在她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清楚。
沈砚君。他今年27岁了吧!
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从指尖到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又重得像有人在胸口捶打。
“你怎么了?”林晚棠在脑子里问,“你认识这个沈教授?”
沈若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别激动。”林晚棠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不管他是谁,你一会儿就能看见他了。你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晚棠,”她在心里说,“他就是我丈夫。”
林晚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就是你以为杀了你的那个?”
“嗯。”
“那你来南京,不只是为了替我念书,也是为了找他?”
“嗯。”
林晚棠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咱们就两件事一起办。你替我念书,我帮你找他。你找不到的东西,我帮你找。你想不明白的事,我帮你想。”
沈若兰的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你,晚棠。”
“谢什么谢,咱俩现在共用一副身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教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隽而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百多个女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他,像是向日葵追着太阳。
沈若兰的目光也追着他。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门口走到讲台上,把一摞讲义放在桌上,抬起头,用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扫了一遍教室。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清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潭水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两年前没有的东西。是疲惫,是沧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倦意。
“是他吗?”林晚棠在脑子里问。
“是他。”沈若兰在心里说,声音在发抖。
“长得确实好看。”林晚棠说,“比你跟我形容的还要好看。”
沈若兰没有心情开玩笑。她盯着讲台上那个男人,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里。
他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好好睡过一个觉。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的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