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笔录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林砚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手里捏着那张老照片。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玉笙吾徒，戏本托付"。
陈默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笔录本，钢笔在纸上顿了很久。才开口问出第一句话："姓名，年龄，职业，今天去星辉剧院做什么？"
"林砚，32岁，市设计院建筑设计师。今天去星辉剧院，是受委托做封停前的测绘存档。"林砚的声音很稳，只是说到"星辉剧院"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默点了点头，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笔录本上，又接着问。
"你进入剧院之后，都做了什么？按时间顺序说，越详细越好。"
林砚皱起眉，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今天下午的细节。他记得推开木门，记得那股旧木头和胭脂味，记得打开测绘仪从大厅开始丈量。
记得自己一步步，走上了舞台。然后呢？
然后就是碰到暗格纹路，光线暗了一瞬，唱段响了起来。再然后，就是意识回笼，看到了剧院里的另外四个人。
中间的那十几分钟，像被人用橡皮从脑子里彻底擦掉了。一片空白，连一点碎片都找不到。
"我推开木门，打开测绘仪，从大厅开始测绘，然后走上舞台发现了暗格。"林砚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再然后，就听到了那段唱段，意识发懵，等回过神来，就看到了你们。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陈默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有质疑。
"你听到的唱段，具体是哪一段？有没有听清是谁的声音？男声还是女声？"
"《牡丹亭·寻梦》里的懒画眉，女声，很年轻的声音，带着点黑胶唱片的杂音感。"林砚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根本不懂戏曲，连《牡丹亭》全本都没看过，怎么会精准知道曲牌名？
陈默的眼神动了动，在笔录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之前去过星辉剧院吗？认识今天在场的另外几个人吗？"
"没去过。"林砚脱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画面。5岁的自己，牵着爷爷的手，走进灯火通明的剧院。
台下坐满了人，舞台上的人穿着戏服，水袖翻飞。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我不记得去过。今天在场的人，都不认识。"
"那个老太太叫苏晚卿，是星辉剧院最后一任当家花旦，退休快三十年了。"陈默放下钢笔，看着林砚，把另外几人的身份一一说清。
"那个姑娘叫温念，是个独立记者，专门跑老城区非遗和旧城改造的选题。那个工人叫赵山河，在星辉剧院做了四十多年的维修工。"
林砚点了点头，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你刚才在舞台上，撬开了那个暗格？"陈默突然问。
"是。"林砚把手机里铜戏票的照片调出来，递给了陈默。
"暗格里的压痕，和这张照片上的铜戏票，大小形状完全一致。暗格里还有一行字，戏在人在，戏亡人守。"
陈默接过手机，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把手机还给林砚，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水喝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林砚注意到了。这个警察，从见到那张照片开始，就不太对劲。
"陈警官，"林砚试探着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暗格，关于1999年的事？"
陈默放下水杯，抬眼看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刀子似的刮过林砚的脸。
"林先生，做好你分内的事。测绘做完了，就离这剧院远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麻烦。"
笔录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空白的记忆上。
过了很久，陈默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在场的五个人，笔录全是空白的。"
林砚抬眼看他。
"苏晚卿除了反复哼那句戏词，什么都不说，问什么都摇头，儿子过来把她接走了。"陈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温念说自己只记得进剧院想找苏晚卿采访，然后就听到了唱段，中间的事全忘了。"
"赵山河直接跑了，电话打不通，家也没人，我们的人还在找。"他顿了顿，看着林砚，一字一句道："包括我。"
"我今天是接到物业电话，说有人进了封停的剧院，过去看看。我记得推开大门，看到你站在舞台上，然后唱段就响了。"
"再然后，就是我回过神，给所里打电话。中间的十分钟，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砚心里猛地一咯噔。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丢了那段记忆，没想到五个人，全丢了那段关键的记忆。
这根本不是什么集体幻觉。如果只是空间声波共振，怎么可能五个人同时丢了同一段时间的记忆？
"那段唱段，我们查了。"陈默继续说。
"1999年周云亭的绝唱演出，苏晚卿唱的就是这段《寻梦》，现场有录音，但母带早就遗失了。"
"网上根本找不到资源，连戏曲档案馆里，都只有节目单，没有录音。"
林砚攥着手里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苏晚卿年轻明艳，站在周云亭身边笑得灿烂。
1999年的绝唱演出，遗失的录音，凭空响起的唱段。集体丢失的记忆，舞台暗格里的压痕，还有那句"戏在人在，戏亡人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周云亭，是怎么死的？"林砚突然问。
陈默的眼神暗了暗，手里的钢笔在笔录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1999年，那场绝唱演出结束的当天晚上，在剧院后台，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年仅60岁。"
他的声音很轻："当年的出警记录，还有医院的死亡证明，都写得很清楚，是冠心病猝死。"
"但是？"林砚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陈默抬眼看向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但是当年有传闻，说他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说他的死，和他那本绝版的原创戏本有关。"
"什么戏本？"
"《寻梦归》。"陈默说。
"周云亭一辈子的心血，原创的全本戏曲，只在1999年那场绝唱上完整唱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传闻说戏本里藏着东西，有人为了抢戏本，害死了他。"
林砚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暗格里半张纸的印记。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纸，是那本失传了二十五年的戏本。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砚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审视。他只是个辖区派出所的普通民警，怎么会对二十五年前的旧案传闻，知道得这么详细？
陈默的眼神闪了闪，避开了他的目光，合上了笔录本。
"我在这片片区当了十五年的片警，星辉剧院的事，听老人们说得多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砚，"笔录就先到这里，后续有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个暗格，你别再碰了。剧院已经封停了，私自进去，是违法的。"
林砚点了点头，收起手机和照片，站起身走出了笔录室。
派出所的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星辉剧院 周云亭 1999 绝唱"几个字。跳出来的内容少得可怜，只有几条本地论坛里十几年前的老帖子。
零零散散地提到了周云亭，提到了那场绝唱，提到了失传的《寻梦归》。所有关于那场演出的详细资料，像是被人从网上彻底抹去了。
林砚又输入了"苏晚卿"三个字，出来的内容更少。只有一条本地戏曲协会的退休名单里，有她的名字，再无其他。
温念、赵山河，更是搜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就像二十五年前的那场绝唱，连同剧院里的人和事，都被时间彻底掩埋了。
林砚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只是看着派出所门口的路灯。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张老照片，背面的字像一句咒语，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周云亭的关门弟子，是谁？那本《寻梦归》戏本，到底去了哪里？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和这座尘封的老剧院，到底有什么联系？
林砚发动了车子，方向盘一打，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再次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陈默让他别再碰剧院，别再查这件事。可他做不到。
那段空白的记忆，那段凭空响起的唱段，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他必须找到答案。
车子穿过昏暗的老城区街道，最终停在了星辉剧院对面的马路边。剧院的大门被铁链牢牢锁着，封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整个剧院黑漆漆的，像一头沉睡了二十五年的巨兽，藏着无数秘密。
林砚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大门，突然看到二楼的窗口，闪过了一道手电筒的光。
光晃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有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