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立刻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走到了剧院的围墙外。
星辉剧院的围墙不高,是老式的青砖围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深秋的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缠在砖头上。
刚才那道手电筒的光,是从剧院二楼的道具间窗口闪出来的。
林砚抓住墙上的藤蔓,踩着砖缝,翻身跳进了院子里。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踩上去沙沙作响,月光给整个剧院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光。
他放轻脚步,绕到剧院的侧门。侧门是老式的木门,锁早就锈死了,门框下方有一块木板被人撬掉了。
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看来在他之前,早就有人不止一次地,偷偷进出过这座封停的剧院。
林砚蹲下身,侧身钻了进去。剧院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几道惨白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比下午更浓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空旷的大厅,一排排座椅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舞台走去。
二楼的道具间,就在舞台的正上方。他刚走到舞台台阶下,就听到二楼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
哗啦一声,是木箱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砚立刻关掉手机手电筒,躲在了舞台侧面的柱子后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从二楼的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一道手电筒的光从楼梯口晃了出来,扫过舞台,扫过他藏身的柱子,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林砚紧贴着柱子,心跳得飞快,借着月光看清了走下来的人。
是赵山河。
下午在剧院门口,那个攥着生锈钥匙、脸色惨白的老维修工。他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脚步匆匆地朝着舞台中央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走到舞台中央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下午林砚撬开的那个暗格上。
林砚的呼吸顿住了。赵山河果然知道这个暗格。
他看着赵山河伸出手,在暗格的内壁上摸索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的念叨声越来越急,带着一丝慌乱。
"没了......怎么会没了......班主,我对不起你......"
他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猛地站起身,手电筒的光在舞台上乱扫。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林砚不小心碰掉了脚边的一块碎木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谁?!"
赵山河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照向林砚藏身的柱子,声音里带着惊恐和愤怒。
林砚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你好,我是下午来测绘的设计师林砚,我没有恶意,只是过来看看。"
赵山河的电筒光死死地照在林砚的脸上,眯起眼睛认出了他。他手里的红布包攥得更紧了,身体依旧绷着,像一头受惊的野兽。
"你进来干什么?剧院已经封停了,私自进来是违法的!你赶紧走!"
"你不也进来了吗?"林砚看着他,一步步朝着舞台走去。
"你在找什么?找那个暗格里的东西?找那本《寻梦归》的戏本?"
赵山河的脸色瞬间变了,手电筒的光都晃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戏本?你到底是谁?!"
"我下午撬开了那个暗格,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铜戏票的压痕,还有半张纸的印记。"
林砚走上舞台,站在他对面。
"你在剧院待了四十多年,这个暗格,是你亲手做的,对不对?"
赵山河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林砚,又看了看地上的暗格。眼神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手里的手电筒“哐当”掉在了地上,光束朝上照着天花板,整个舞台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是班主亲手做的。"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暗格的边缘,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1999年绝唱演出之前,班主亲手在舞台上凿了这个暗格,说要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林砚蹲在他对面,看着他:"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本《寻梦归》的戏本,对不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暗格的地板上。
"班主一辈子的心血,全在那本戏本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写了整整十年,改了无数遍,只在1999年他六十寿辰那天,完整唱过一次。那天演出结束,他就把戏本,藏进了这个暗格里。"
"那戏本现在去哪了?"林砚问。
赵山河摇了摇头,眼神茫然。
"我不知道......我以为它一直在这里......二十五年了,我守着这个剧院,守着这个暗格,从来没让任何人碰过。今天下午你撬开它的时候,我就在门口,看着里面是空的......我才知道,它没了。"
林砚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问。如果赵山河二十五年里一直守着暗格,戏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最后一次打开这个暗格,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赵山河立刻回答。
"2019年,剧院最后一场演出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打开过,戏本还在。"
2019年,最后一场演出。苏晚卿时隔二十五年,重新登台的那场演出。
林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陈默说的话。苏晚卿在那场演出上,唱到《寻梦》选段的时候,突然忘词,演出草草收场。
难道是苏晚卿,拿走了戏本?
"苏晚卿,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吗?"
"她当然知道。"赵山河说,"她是班主的女儿,这个暗格,是班主和她一起画的图纸,我亲手帮着凿的。除了班主、苏晚卿,还有班主的关门弟子周玉笙,没人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
周玉笙。
照片背面写的"玉笙吾徒,戏本托付"。
老班主的关门弟子,也是1999年之后,唯一一个完整看过戏本的人。
"周玉笙,现在在哪?"林砚问。
赵山河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
"不知道。班主去世之后,他就走了,离开了剧院,再也没回来过。听说去了外地的戏校当了老师,再也没登过台唱戏。"
林砚点了点头,又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1999年,班主去世的那天晚上,你在现场,对不对?"
这话刚落地,赵山河瞬间僵住,脸色剧变。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敢碰的伤疤,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看着林砚,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今天下午那段唱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会集体失忆。"林砚也站起身,看着他,语气很稳。
"所有的事情,都起源于1999年的那场绝唱,起源于班主的死,起源于那本失传的戏本。我只想知道真相。"
"没有真相!"赵山河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
"班主就是突发心脏病走的!没有阴谋!没有抢戏本!什么都没有!你别再查了!给老子滚出去!"
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直直地照着林砚的眼睛,情绪激动,像是随时都会动手。
林砚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在害怕。你在害怕当年的真相被揭开,对不对?班主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对不对?"
"我说了!就是意外!"赵山河的声音都在发抖,"你TM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剧院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了剧院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赵山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砚,咬了咬牙。
转身就朝着二楼的楼梯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砚想追,却听到侧门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陈默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出来!否则我们就强行进入了!"
警笛声停在了剧院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砚知道,自己不能被警察抓到,否则不仅说不清,还会断了查清真相的路。
他看了一眼舞台侧面的安全出口,那里的门虚掩着,应该能通到后院。
他转身跑下舞台,冲进了安全出口,顺着楼梯跑到了后院。翻墙跳出了剧院,一路跑到马路对面,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他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着警车停在了剧院门口。陈默带着几个警察,冲进了剧院里。
林砚踩下油门,驶离了老城区。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赵山河说的话。
1999年,戏本被藏进暗格。2019年,戏本还在。2024年,戏本不见了。
知道暗格的,只有苏晚卿、赵山河、周玉笙三个人。
还有,赵山河听到1999年那晚他在现场时,那副惊恐的样子,绝对不正常。当年班主的死,绝对不像卷宗里写的,只是简单的猝死。
林砚开着车,拿出手机,翻出了下午在派出所,陈默给的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他找到了温念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温念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喂?哪位?"
"你好,我是林砚,今天下午在星辉剧院,我们一起做的笔录。"林砚说,"我想问问你,关于星辉剧院,关于周云亭班主,关于那本《寻梦归》戏本,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温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
"你也在查这件事?明天上午十点,老城区梧桐巷的咖啡馆,我们见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