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温念的电话，林砚开车回了家。
他住的地方，是市设计院附近的精装公寓，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建筑设计的专业书籍，还有几本老城区古建筑保护的册子。其中一本，正好提到了星辉剧院。
林砚把那本册子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了关于星辉剧院的那一页。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只说了始建时间、修建人，还有2024年因安全隐患封停。
没有任何关于1999年绝唱演出的内容，没有《寻梦归》，甚至连苏晚卿的名字都没提。
林砚把册子扔在茶几上，打开了电脑，进入了市档案馆的线上数据库。
他是市设计院的设计师，有档案馆的内部访问权限，能查到本地所有古建筑的档案。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星辉剧院"四个字。
跳出来的档案，只有建筑施工图纸、历次维修记录、产权变更文件，还有封停的安全鉴定报告。
关于1999年的绝唱，关于周云亭的生平，关于《寻梦归》，一片空白。
就像有人刻意把这些内容，从档案馆的数据库里，彻底抹去了。
林砚皱起眉，又输入了"周云亭"三个字。
数据库里，只有一条1999年的死亡登记信息，再无其他。
他又输入了"苏晚卿"，跳出来的，只有一条1980年的入职登记，和1999年的退休手续。
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林砚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在本地戏曲界赫赫有名的老班主，一座存在了七十年的老剧院，一场轰动全城的绝唱。
怎么可能只留下这么一点点档案信息？
除非，有人刻意把这些信息，全都抹去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林砚关掉了档案馆的数据库，打开了本地的老论坛，翻到了十几年前的帖子，一条一条地看。
凌晨三点，他终于在一条2009年的帖子里，找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帖子的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当年星辉剧院的周云亭班主？》，发帖人ID叫"琴师奶奶"。
帖子里写着，她翻到了1999年绝唱的节目单，还有半张抄的《寻梦归》戏本残页。说当年那场演出全城轰动，班主唱完最后一句，全场掌声响了快十分钟。谁能想到，当天晚上人就没了，戏本也失传了。
帖子下面，有几条零星的回复，大多是感慨时光飞逝。还有一条回复写着，当年爷爷带他去看了，苏晚卿的《寻梦》唱得绝了，可惜后来再也没听过她登台。
林砚的眼睛亮了。
琴师奶奶。温念说过，她的奶奶，当年是星辉剧院的琴师。
这个发帖的"琴师奶奶"，一定就是温念的奶奶。
她手里，有半张《寻梦归》的戏本残页。
这就是温念一直在查这件事的原因。
林砚把这条帖子截图保存下来，关掉了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深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透过窗户吹进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把所有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1999年10月16日，周云亭六十寿辰绝唱，完整演唱了《寻梦归》。演出结束当晚，周云亭在后台猝死。
临终前，他把《寻梦归》托付给了关门弟子周玉笙，戏本被藏进了舞台暗格。
知道暗格的，只有苏晚卿、赵山河、周玉笙三个人。
2009年，温念的奶奶去世，留给她半张戏本残页，温念开始查这件事。
2019年，剧院最后一场演出，苏晚卿登台忘词，当晚赵山河打开暗格，戏本还在。
2024年，剧院封停，林砚测绘触发唱段，五人集体失忆，暗格空了，戏本不见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两个核心谜团。
第一，1999年周云亭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第二，2019到2024这五年里，到底是谁拿走了戏本？
还有，他自己，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他会对那枚铜戏票有执念？为什么会有1999年在剧院里的模糊记忆？
林砚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早上八点了。
距离和温念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他起身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老照片、铜戏票截图、论坛帖子截图都存在了手机里。
开车朝着老城区的梧桐巷驶去。
梧桐巷是老城区有名的文艺巷，两边都是老洋房改的咖啡馆、书店，离星辉剧院只有两条街。
林砚到约定的咖啡馆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
温念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本。
看到林砚进来，她抬手招了招。
林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你昨晚，也去剧院了？"温念先开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我昨晚在派出所的朋友说，昨晚有人闯进了封停的星辉剧院，陈默带队出的警。"
林砚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我。我遇到了赵山河，他说戏本藏在舞台暗格里，2019年还在，现在不见了。"
温念的眼神动了动，翻开了面前的牛皮本，推到了林砚面前。
本子里，贴满了老照片、剪报、手写的笔记，全都是关于星辉剧院和1999年那场绝唱的。
"我查这件事，查了十五年了。"温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执念。
"我奶奶，当年是星辉剧院的琴师，跟着周班主三十多年，1999年那场绝唱，就是她拉的主弦。"
林砚看着她，心里了然，果然，那个论坛里的"琴师奶奶"，就是她的奶奶。
"我奶奶2009年去世的，临终前，留给我半张《寻梦归》的戏本残页，还有一本日记。"
温念说："她在日记里写，周班主的死，不是意外。"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
"日记里写了什么？"他立刻问。
温念的眼神暗了暗，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我奶奶说，演出结束的那天晚上，她在后台，听到了周班主和人吵架，吵得很凶。就是为了那本《寻梦归》的戏本。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喊，班主出事了。"
"等他跑过去的时候，班主已经没气了。"
"和他吵架的人是谁？"
"日记里没写。"温念摇了摇头，"我奶奶说，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听到了声音，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但是她不敢说，怕惹祸上身，这件事，她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临死前才写在了日记里。"
年轻的男人。
1999年，周班主的关门弟子周玉笙，正好22岁，是个年轻男人。
难道，当天和周班主吵架的，是他的关门弟子？
"还有，我奶奶在日记里写，那场绝唱的录音母带，是她亲手录的，演出结束后，交给了苏晚卿。"
温念继续说："但是现在，所有人都说，母带遗失了。还有那本戏本，我奶奶说，演出结束后，周班主亲手把完整的戏本，交给了苏晚卿和周玉笙，不是什么藏进了暗格里。"
林砚皱起了眉。
赵山河说，戏本是周云亭藏进暗格里的。温念的奶奶说，戏本交给了苏晚卿和周玉笙。
两个人的话，到底谁在撒谎？
"赵山河说，2019年，他打开暗格的时候，戏本还在。"林砚说，"但是2019年，苏晚卿在最后一场演出上，唱到《寻梦》选段的时候，突然忘词了。如果戏本在她手里，她怎么会忘词？"
温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十五年里，我找过苏晚卿无数次，她从来不肯见我，不肯提当年的事，也不肯提戏本。我找过赵山河，他也什么都不说，只说班主是突发心脏病死的，戏本早就失传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砚："我还找过周玉笙，他现在在邻市的戏校当老师。我去找过他两次，他都不肯见我，说自己早就不唱戏了，当年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砚点了点头，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当年和班主吵架的年轻男人，到底是谁？戏本到底在哪？现在又被谁拿走了？
还有，那天下午那段凭空响起的唱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对了，"林砚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调出了论坛帖子的截图，递给温念，"这个发帖的'琴师奶奶'，是你奶奶，对不对？"
温念看了眼截图，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就落在上面没挪开，嘴角微微抿了抿，半天没吭声。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是。这是我奶奶2009年发的帖子，那时候她刚查出来癌症，没多久就走了。"
"你奶奶留下的那半张戏本残页，现在还在吗？"
温念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不见了。2014年，我拿着残页去星辉剧院，想找苏晚卿问问，结果不小心弄丢了，再也没找到。"
2014年，剧院停业整顿的时候。
林砚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赵山河说的话。2009年，他在舞台上捡到了半张戏本残页，藏进了舞台的缝隙里。
难道，温念弄丢的那半张残页，被赵山河捡到，藏进了暗格里？
就在这时，温念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接起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喂？陈警官？什么？......赵山河？！他怎么了？！"
林砚看着她的脸色，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温念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林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赵山河......死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早上，有人在星辉剧院的后院，发现了他的尸体。"温念的声音都在抖，"陈默说，初步判断，是意外坠楼，从剧院二楼的道具间摔下来的，当场就没气了。"
林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昨晚，赵山河从二楼楼梯跑上去的背影。
意外坠楼？怎么可能这么巧？
昨晚他们刚聊到1999年的事，聊到戏本，今天早上，他就死了？
这绝对不是意外。
林砚站起身，看着温念："走，去星辉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