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的时候,先闻到的不是家的味道,是消毒水。
整个17层走廊被黄色警戒带拦成了两截。她的房门在东头,警戒带圈的是西头——1703,楼上那户的正下方。
不对。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了一眼门牌号。1702。就在她隔壁。
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响动,走廊尽头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住这层?”
“1701。”苏晓亮了一下手里的门禁卡。
“最近一周在家吗?”
“出差,今天刚回。”
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再拦她。
苏晓没急着进门。她把行李箱靠在自家门边,站在警戒带外面往里看。走廊那头人不少,有穿白大褂的,有拎勘查箱的,还有两个便衣蹲在1702门口说话,语速压得很低。
对门1704的孙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择了一半的芹菜,声音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哎哟苏晓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你知道吗,1702那个小姑娘,死了!”
苏晓偏了偏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一早上物业来收水费,敲门没人应,闻着味儿不对——”孙阿姨说到这里自己打了个哆嗦,芹菜叶子掉了两根在地上,“我跟你说,那姑娘,年纪轻轻的,长得也漂亮……”
苏晓没接话。搞销售这些年,她对两类人的输出保持本能警惕:一类是商场里逮谁跟谁聊的促销员,一类是小区里无所不知的中年妇女。前者她自己干过,后者她领教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法医抬着担架从1702出来,白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垂下来,随着步子晃动。走廊窄,苏晓往墙边靠了靠,给他们让路。
担架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拐角处一个勘查员侧身让道,碰了一下担架边沿。白布的一角滑下来,露出一只手。
女人的手。指甲修得很齐整,每一片上面都覆着一层颜色——
苏晓的目光钉在那里。
粉紫色。不是普通的粉紫色。光线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角度一偏,指甲表面漾出一层细碎的偏光,蓝粉交替,流动感极强。
“人鱼之泪。”
这三个字从苏晓嘴里滑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法医已经重新盖好白布,担架拐进电梯间,消失了。
苏晓站在原地没动。
她干这行九年。彩妆、护肤、香水,经她手卖出去的货能塞满一间仓库,但有些东西过手一次就忘不掉。“人鱼之泪”就是其中之一。
某顶奢品牌三年前的限定款甲油,全球500瓶,每瓶独立编号。当年专柜定价1200,一个月之内全部售罄。现在二手市场上的价格翻了将近七倍——前提是你能找到真货。
苏晓经手过三瓶。卖给了三个客户。每一笔她都记得。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销售记录按时间倒序排列,她手指往上划拉,停在一周前的一条备注上。
“4月8日,周二。客户林苒到店,试色。同行一人,自称闺蜜,问了搭配的护手霜,没买。重点:该闺蜜手上做了'人鱼之泪'同款美甲,当面跟林苒炫耀了好几次。”
苏晓的职业习惯救了她。
她记性好,但她不信记性,什么都往备忘录里扔。客户喜好、消费习惯、同行人员、试用产品——事无巨细,全部留底。当初入行的时候师傅说过一句话:好销售不靠嘴皮子,靠档案。
她又翻了一遍自己过去三年的全部售出记录。
“人鱼之泪”,三瓶,三个买家。没有一个叫林苒,也没有一个是林苒那位闺蜜。
那只手上的甲油,是从哪儿来的?
苏晓关掉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楼下小区花坛旁边停了三辆警车,有几个人站在花坛边上说话。其中一个女人她认识——就是那天跟林苒一起来专柜的闺蜜。
名字她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备忘录里记的是“林苒友人A”。
友人A正在接受一个便衣的问询。隔着十七层楼的距离,苏晓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在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有人递了纸巾过去。
哭得很投入。
苏晓收回视线。
身后走廊里,两个刑警从1702出来,摘着手套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有回音,几个关键词漏了出来。
“……门锁有撬痕……”
“……钱包和首饰盒都翻过了……”
“……她前男友,去年因为寻衅滋事被拘过……”
“入室抢劫,临时起意的可能性大。先把那个前男友带回来问问。”
苏晓靠在窗边,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入室抢劫。激情杀人。有前科的前男友。
逻辑链是通的。动机有了,前科有了,门锁撬痕也有了。按正常思路走,这案子破起来不会太费劲。
但是指甲油不对。
一个抢劫犯闯进来,翻钱包,翻首饰盒,这没问题。可他为什么不拿走最值钱的东西?一瓶“人鱼之泪”在二手市场上能卖八千到一万。就算抢劫犯不认识这牌子——绝大多数男人确实不认识——但指甲油涂在死者手上,这东西又没法被抢走。
所以问题变成了:死者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美甲?
如果是案发前自己做的,那这瓶甲油应该还在房间里。现场勘查的人会找到它吗?一个高端限量彩妆单品,混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普通刑警大概率不会注意到它有什么特别。他们不会去查批号,更不会知道这玩意儿全球只有500瓶。
如果是在美甲店做的,那就更有意思了。“人鱼之泪”没有正规进货渠道,美甲店要用这个色号,要么是客人自带,要么是假货。而苏晓在楼下窗户里看到的那双手,指甲上的偏光纹路、流动方向、覆膜质感——是真货。她敢拿自己九年的职业生涯打包票。
一周前,死者的闺蜜做了同款美甲,还特意在死者面前炫耀。
一周后,死者死了,手上涂着一模一样的颜色。
苏晓不是警察。她分析不了血迹喷溅,看不懂尸检报告,也插手不了刑侦流程。但她认识指甲油,认识每一瓶从她手上卖出去的货,认识那些在专柜前试色的手指和手指背后的表情。
她从窗边走开,拐进楼梯间,背靠消防栓,掏出手机拨了110。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友人A已经哭完了,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电话通了。
“您好,请问什么情况?”
苏晓说:“我不是要报警,星海湾小区17层的案子你们已经在处理了。我要提供一条线索。”
对面愣了一下:“什么线索?”
“关于死者指甲上的'人鱼之泪'。”苏晓顿了顿,“这个东西全球限量500瓶,每一瓶都有独立批号。你们查一下那瓶甲油的来源,可能比查前男友更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请问您是?”
苏晓靠着墙,把备忘录里的那条记录又看了一遍。四月八日,林苒,友人A,同款美甲。
“我叫苏晓,”她说,“死者的邻居。顺便,我卖化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