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报案信息中心在负一楼，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李默是今年刚分来的，警校毕业三个月，被安排干的第一件正经事就是坐在这间屋子里，筛选各区转来的报案信息和群众线索。
一天能过手三四百条。
多数是垃圾——“我怀疑邻居偷了我的快递”，“楼下奇牌室噪音扰民已经七年了”，“有人在小区遛狗不牵绳我要求刑事立案”。
李默右手点鼠标，左手往嘴里塞面包，两件事同时进行，效率极高，灵魂极空。
星海湾小区17层的入室抢劫杀人案，线索汇总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十几条。大部分来自小区居民，说的都是“那个男的我见过，长得凶”“她前男友经常半夜来敲门”之类的信息，归类标签清一色——“中价值-已转办”。
翻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李默的手停了。
报案中心转来的，标签打的是“低价值-待确认”。
内容很短：“报案人苏晓，死者邻居，化妆品销售。称死者指甲上涂的甲油为'人鱼之泪'，全球限量500瓶，每瓶有独立批号，建议追查甲油来源。”
李默把面包放下了。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震撼，是因为他觉得这条线索和其他的画风差别太大。别人都在说“谁可疑”，这个人在说“指甲油可疑”。
一个卖化妆品的女人，打110，不报警，报指甲油。
价值八千到一万。
李默鬼使神差打开浏览器，输入“人鱼之泪 指甲油”。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间，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排在最前面的不是购物链接——这东西在正规电商平台根本买不到。排在前面的是几个彩妆论坛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人鱼之泪真伪鉴定终极指南（多图预警）”
“La Sirène2024春季限定已经被炒到14000，有钱也买不到”
“全球500瓶逐一编号，你的瓶底有没有这个钢印？”
李默点进去，越看越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门。
这玩意儿是法国一个小众高定彩妆品牌出的，每年春季出一个限定色号，产量极低，不走专柜，只通过品牌官网和全球二十几家签约买手店发售。每瓶瓶底有激光刻蚀的独立编号，品牌方有完整的销售记录，理论上可以追溯到每一瓶的第一任买家。
他又点开一个鉴定帖，里面的人拿着放大镜拍甲油的偏光纹路，讨论“流动方向”和“覆膜层数”，专业程度不亚于法医分析切口走向。
李默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条线索单连同他刚打印出来的三页网络截图一起拿上，上了三楼。
秦峰的办公桌上堆着半米高的材料，他本人坐在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是星海湾案的物证清单。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从死者家门锁上提取的一枚指纹卡片，旁边用铅笔写着备注——“右手拇指，比对中，疑似前男友赵某”。
“队长。”
秦峰没抬头：“说。”
“星海湾的案子，有一条群众线索，我觉得值得看看。”
李默把单子递过去，简要说了内容。
秦峰看了十秒钟。
“一个卖化妆品的？”
“对，她说那个甲油全球只有五百瓶——”
“我听见了。”秦峰把单子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小李，你来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那我教你一个基本功。”秦峰把单子推回来，“一个案子走到这一步，物证指向明确，嫌疑人社会关系清晰，你现在要做的是沿着主线往下挖，不是被一条八竿子打不着的信息带到沟里去。指甲油值多少钱，跟她怎么死的，没有必然联系。”
“可如果能查到批号——”
“查到又怎样？证明她用了贵的指甲油？然后呢？”秦峰的笔在桌上点了两下，“集中精力，把赵某的四月份行踪时间线给我做出来，越细越好。”
李默把单子接回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峰桌上那个物证袋。
一枚模糊的指纹。
“疑似”。
不是“确认”。
李默回到负一楼，没有立刻开始做赵某的行踪时间线。他先把刚才打印的三页截图理了一遍，又加打了一份——那篇鉴定帖里最关键的部分，关于瓶底编号可追溯性的说明。
然后他翻开星海湾案的案卷复印件，找到物证登记的那一页，把这几张纸夹在了最前面。
不是藏，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秦峰重新翻案卷的时候一定会看到。
看到之后怎么想，那是秦峰的事。
他做完这些，才打开电脑，开始查赵某四月份的通话记录和移动轨迹。
屏幕那头的工作枯燥且漫长，但李默丝毫不困了。
——
同一个晚上。
苏晓坐在自己1602的客厅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茶几上，屏幕停留在星海湾小区的业主论坛首页。
她注册这个号已经两年了，一共发过三个帖子，全是转让闲置物品的，信誉分不高不低。
她用这个号发了第四个帖子。
标题写得很普通：“请问大家，业主可以调阅自己楼层的监控录像吗？”
正文更普通：“家里上周丢了一个快递，想看看楼道监控确认一下，有没有人知道流程？”
快递丢失是星海湾论坛上的月经话题，这种帖子每周至少三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回帖很快来了。
第一个是物业客服的官方回复，口吻模板化：“尊敬的业主您好，您可通过星海物业APP—服务专区—监控调阅，提交申请，需填写调阅时间段及事由，审核通过后可在物业中心查看。”
第二个是热心业主：“能看，但是会留记录，你的名字和房号都会存档，我上次调了一次，后来物业还打电话回访问解决了没有。”
苏晓盯着第二条回复看了一会儿。
会留记录。
她是1602，死者住1702，同一栋，上下楼。一个17楼命案的邻居，去调17楼案发时段的监控，这个申请交上去，物业不会多想，但万一警方后期调取申请记录——
不行。
她关掉论坛页面，打开手机通讯录，一直翻到W开头的部分。
王工。1208。去年双十一在她手上买了一套兰蔻的护肤礼盒，送老婆的，还额外加了一个圣诞限定口红。后来老婆嫌色号不对，他又找苏晓换了一次。一来二去加了微信，偶尔还会问她“送女生什么东西好”。
苏晓记得他的职业，某网络安全公司的运维工程师。
她编辑了一条微信，措辞想了三分钟。
“王工，在吗？想请你帮个忙，上次你说过咱们小区物业的那套监控系统后台做得很粗糙，我最近老觉得楼道里有陌生人出没，想确认一下，你方便帮我看一下我们楼的出入记录吗？我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王工回了。
“怎么了？你们楼出什么事了？”
苏晓没提命案。17楼的事今天刚发生，小区论坛上还没大规模讨论，王工住12楼，未必知道。
她回：“不确定，就是想看看。”
王工发了一个“OK”的表情，又发了一条语音。苏晓点开，听到对面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背景音里一个男声说：“那套系统我上次看过，后台权限管理跟没有一样，我给你拉一下数据，你要哪个时间段？”
苏晓想了想，回了一个时间范围。
“四月十五号零点到四月十六日零点。17层。”
四月十五是昨天。案发日。
王工没多问。十分钟后发来一条消息：“搞定了，加密压缩包，密码我单发你。”
苏晓输入密码，解压。
文件夹里是一组截图，按时间排列，来源是17层电梯厅的广角摄像头。每张截图右下角带着时间戳，记录的是每一个从电梯出来或走进电梯的人影。
不是视频，是系统自动截取的人形触发帧——有人出现在画面里，系统就截一张。土办法，但够用。
苏晓开始一张张看。
凌晨时段很干净。早上七点多开始有人出门上班，八点到九点是高峰，十点以后安静下来。中午又有一小波。
下午两点十七分。
她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出现一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短发，穿浅色外套，背一个链条包。脸因为广角畸变有些失真，但身形和穿着苏晓认得。
林苒。
死者的闺蜜。一周前在她面前炫耀同款美甲的那个林苒。
截图显示，她径直走向走廊右侧——1702的方向。
苏晓往后翻了几张。两点十七分到两点十九分之间没有新的截图，说明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她又往后翻。
下一张有人出现是三点零四分，一个外卖员。再下一张是三点四十一分，17楼另一户的住户推着婴儿车进电梯。
林苒再次出现是四点二十二分。还是那件浅色外套，链条包从左肩换到了右肩，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
四点二十二分从17楼离开。
警方推断的案发时间段是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
苏晓回头又看了一遍两点十七分那张截图。电梯厅到1702的门之间，走廊大约十五米长，中间有一道门禁。
林苒没有在门禁前停留、掏手机、翻包、找门卡的动作。
她直接走过去了。
一个访客，通过一道需要刷卡或输密码的楼层门禁，没有任何迟滞。
苏晓把这组截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她关上电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楼上更安静——1702已经贴了封条。
她拿起手机，翻到四月八日的那条备忘录。
“林苒。'人鱼之泪'。同款。”
入室抢劫的前提是“入室”。撬锁、破窗、翻阳台，总得有一个暴力进入的环节。
可林苒走进17楼的样子，和回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苏晓又打开通讯录。
110的号码还在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一个。
她没有再拨。
她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备忘录，在林苒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
“四月十五日，14:17进，16:22出。门禁无阻碍。”
写完，她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她的脸，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加完班回到家的普通人。
茶几上，她白天在专柜拿回来的几支试用装码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列。职业习惯，改不掉。
最左边那支色号叫“玫瑰迷雾”，是今年的新品，正在推广期，公司要求每个柜姐至少安利四十个客户试色。
苏晓拿起那支试用装，在手背上刷了一下。
颜色中规中矩。光泽度一般。覆膜薄，持久度大概率不行。
和“人鱼之泪”差了十条街。
她把试用装放回去，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颜色。
楼上死了个人。警察在查她前男友。
而她一个卖化妆品的，在这里比对指甲油的覆膜质感。
苏晓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但荒谬归荒谬，那双手上的颜色她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