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天,百年沈家大院的青石板缝里,早沁出了一层黏腻的绿苔。
沈清砚踩着绣鞋站在中厅的门槛外,指尖捏着的婚约书被潮气浸得发皱——那是族叔沈敬堂刚塞到她手里的,烫金封面上“秦沈联姻”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眼疼。
“清砚,你也二十了,秦家是沪上的新贵,嫁过去是你的福气。”沈敬堂端着茶盏,茶沫子在杯沿晃了晃,“你母亲走得早,族里替你做主,也是为你好。”
旁边的三姨娘柳氏立刻接话,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可不是嘛,清砚这性子软,进了秦家的门,有秦少爷护着,总比在这宅子里熬着强。”
软?
沈清砚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这宅子里的人,总爱把“软”字扣在她头上。三年前母亲刚咽气,柳氏就把她的嫁妆私吞了一半;去年她生辰,沈敬堂借着“族里开支紧”,把母亲留下的玉镯当了换钱;就连院角那棵母亲种的桂树,都被他们以“挡了中厅风水”为由砍了烧柴。
他们说她软,不过是觉得她是块好拿捏的软柿子,能榨出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罢了。
“福气?”沈清砚忽然抬眼,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这闷热的中厅,“族叔觉得,把我卖给秦家换生意,是我的福气?”
沈敬堂的茶盏“咔”地磕在桌沿:“沈清砚!你怎么说话的?秦家是正经人家,什么叫‘卖’?”
“不是卖?”沈清砚笑了,嘴角的弧度却没沾半分温度,她抬手把婚约书往天井的鱼池里一扔——那纸页落在水面上,浸了水,慢慢沉下去,糊在池底的青苔里,“那这婚约,怎么不写你的女儿?”
柳氏尖着嗓子叫起来:“沈清砚!你疯了!这是族里的大事,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沈清砚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天井的青苔上,鞋底沾了层湿绿。她弯腰捡起池边一块碎瓷片——那是前几天柳氏摔了茶盏,故意没让人扫的——指尖捏着瓷片的尖,对准自己的掌心。
“嘶”的一声,细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滴在青苔上,像绽开的梅。
“你们不是说我软吗?”沈清砚把带血的手举到沈敬堂面前,瓷片的冷光晃得他眼慌,“今日我把话放在这:谁再敢拿我的婚事做文章,这瓷片,下次就不是扎我自己了。”
中厅里的人都僵住了。
他们见过沈清砚沉默,见过她垂泪,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眼睛亮得像淬了火,脸上的笑混着血,疯得让人发怵。
沈敬堂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把她给我关起来,等秦家人来了,看她怎么疯!”
两个仆妇立刻围上来,伸手要抓沈清砚的胳膊。
可她们的手还没碰到沈清砚的衣角,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开——“砰”的一声,仆妇摔在青石板上,疼得蜷起了身子。
众人循声看过去,才发现屏风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男人穿一身深色西装,肩线挺得像松,领口的白衬衫没沾半分潮气。他手里捏着块干净的手帕,走到沈清砚面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刚好盖住她掌心的伤口。
“手脏了,擦擦。”
是陆时衍。
沈清砚认得他。
他是母亲的远亲,去年才从国外回来,偶尔会来沈家做客,话不多,总是站在不起眼的地方,像团融不进这古宅的影子。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沈敬堂皱着眉:“陆先生?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你……”
“家事?”陆时衍抬眼,目光落在沈敬堂脸上,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拿小辈的婚事换利益,是沈家的家事?还是沈族长的生意经?”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谁都知道,陆时衍看着是个外人,手里却握着沪上半数的船运生意,沈敬堂的货,还得走他的码头。
沈敬堂的脸瞬间白了。
柳氏想打圆场,刚开口“陆先生,她就是……”,就被陆时衍打断:“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
他把沈清砚的手往自己身后一护,西装外套的下摆扫过青苔,沾了点湿绿,却毫不在意:“这婚约,陆家替她退了。秦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你!”沈敬堂指着他,话没说完,就被陆时衍的眼神堵了回去。
陆时衍没再看他,低头看向沈清砚,语气放软了些:“手疼吗?我车里有药。”
沈清砚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层金。她忽然想起,去年她被柳氏刁难,躲在桂树桩旁哭的时候,也是这个身影,悄悄放了盒桂花糕在她窗台上。
原来他不是影子。
他是藏在这古宅阴影里,唯一的光。
“不疼。”沈清砚收回手,指尖的血已经凝住了,“多谢陆先生。”
陆时衍没松手,反而把那块手帕往她手里塞了塞:“以后再有人刁难你,不用自己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承诺,落在沈清砚的耳朵里,烫得她心口发暖。
这时,柳氏忽然尖着嗓子喊:“族长!你看她的手!她就是疯了!咱们沈家不能留个疯子!”
沈清砚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陆时衍却先一步转过身——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掀开盖子,里面不是表盘,而是张小小的画像:画里的女孩扎着双丫髻,抱着棵小桂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
那是十岁的沈清砚。
“她不是疯子。”陆时衍把怀表扣上,声音冷得像冰,“她是我母亲临终前,托我护着的人。沈家的规矩,管不着我的人。”
这句话像道惊雷,炸得中厅里的人都哑了。
原来陆时衍不是远亲那么简单。原来他护着沈清砚,是早有缘由。
沈敬堂的脸从白转青,最后灰溜溜地挥了挥手:“都散了!散了!”
柳氏也不敢再作声,踩着碎步溜了。
天井里的青苔还湿着,沈清砚的绣鞋上沾了点血,混着绿,竟有种奇异的艳。她看着陆时衍的背影,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时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盛了片星子。
“你母亲说过,”他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很认真,“清砚这孩子,得有人护着,才不会被这宅子里的脏东西,磋磨成空壳。”
沈清砚的鼻子忽然酸了。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需要护着”的人,而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筹码。
她捏紧了手里的手帕,指尖的血渗进去,晕开小小的红。
“陆先生,”沈清砚抬起头,眼底的冷意散了些,多了点细碎的光,“你说的‘脏东西’,我早晚要把它们,都踩在这青苔里。”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像化开的雪,落在这百年古宅的压抑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暖。
“好。”他说,“我陪着你。”
风吹过天井的鱼池,水面的涟漪晃着沈清砚的影子——她不再是那个垂泪的软柿子了。
从今天起,这堂深宅里的戏码,该由她来写了。
而她身后的那个人,会替她挡住所有明枪暗箭,让她的疯,能疯得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