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在小巷里狂奔了不知多久。
他的肺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左肩传来一阵阵钝痛,应该是从三楼摔下来时撞伤了骨头,但此刻肾上腺素让他的身体暂时忽略了疼痛,只专注于一件事——跑,远离那个从三楼跳下来的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湿黏的、沉重的、像巨大软体动物在石板上拖行时的“噗嗤”声。
那东西没有追上来。
它只是在走,用一种缓慢的、从容的步伐跟在后面,像猫玩弄半死的老鼠一样享受着猎物的恐惧。
亚瑟拐进另一条巷子,终于看到了街道。昏暗的煤气灯在街角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块褪色的路牌——“皮克尔曼路”。这条路上的建筑明显比教堂街那一带体面一些,至少没有到处是霉斑和裂缝。他看到街对面有一栋石头建筑,门廊上方刻着几个大字:“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
图书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1925年的阿卡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的地下档案室存放着大量古籍,其中不乏一些禁忌的、被主流学术界忽视的“异端书籍”。而根据那封录用通知,他——这个世界的亚瑟·卡斯戴尔——正好是这里的档案管理员。
如果能进入图书馆,也许能找到一些关于手腕印记的记载,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暂时藏身的地方。
他看了看身后漆黑的巷口。那东西还没有出现,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了。
亚瑟咬咬牙,冲过街道,直奔图书馆的正门。
大门是锁着的。
当然锁着。现在是深夜,图书馆早就闭馆了。亚瑟咒骂了一声,沿着建筑外墙绕到侧面,发现了一扇半地下的小铁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铜牌:“档案室入口·仅限工作人员”。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又撞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但依然没有打开。
身后巷口的腥味更浓了。
亚瑟几乎要绝望了,他抬起左腿准备踹门,脚还没碰到门板,手腕上的印记突然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灼烧,不是针刺,而是一种“打开”的感觉,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
印记发出一道微弱的暗光。
铁门的锁“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
亚瑟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原理,推开门就钻了进去,回手把门带上,插上门闩。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耳边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门板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失望的叹息。
然后,那股腥臭味慢慢散去了。
“我活下来了。”亚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竟然活下来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几分钟,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他摸到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咔嗒”一声,头顶的荧光灯管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狭长的走廊,两侧是裸露的砖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水泥。空气又冷又干,带着纸张、墨水和防腐剂混合的气味。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木门,门上嵌着毛玻璃,玻璃上用黑色油漆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亚瑟站起来,沿着走廊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地下档案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开间,天花板很低,到处是顶天立地的铁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籍、卷轴和盒子。房间尽头有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桌上堆着比萨斜塔一样倾斜的文件垛。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散落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看来他的“前任”经常在这里过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纸张特有的酸腐味,混合着皮革和胶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亚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有一些文具、一盒万宝路香烟、一把左轮手枪和六发子弹。他愣了一下,拿起那把手枪——一把柯尔特警探特型,点38口径,保养得不错,弹巢里装满了子弹。
一个档案管理员需要带枪?
他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标题是“待整理文献——1925年3月接收”。清单上列出了大约二十个条目,大部分是正常的19世纪出版物,但最后一行用红色墨水写着:
“《死灵之书》拉丁文抄本(1542年,译者不详)——来自已故的亨利·阿米蒂奇博士遗赠。处理意见:封存,不得外借。”
亚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死灵之书》。
在克苏鲁神话的体系中,这是最著名的禁忌之书,由阿拉伯狂人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于8世纪在大马士革写成,记载了旧日支配者、外神以及各种禁忌仪式的知识。原书早已失传,后世流传的只有各种语言的抄本——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每一种版本都被各地的神秘学会和私人收藏家严密保管。
而这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地下档案室里,居然有一本1542年的拉丁文抄本?
亚瑟看了看清单上标注的索引号,抬头看向房间深处的一排书架。索引号指向的是“F-7区”——档案室最里面、最偏僻的角落,一个被三个铁书架包围起来的小隔间。
他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主动去接触任何与克苏鲁神话相关的东西。他已经在手腕上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印记,身后有一个想把他当祭品的房东,现在再去碰《死灵之书》,就像在火药桶旁边玩打火机。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你已经身处这个世界了。你不了解规则,不了解敌人,不了解自己身上的印记是什么。无知并不会保护你,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亚瑟深吸一口气,走向了F-7区。
小隔间里只有一个书架,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暗棕色的皮质书盒,盒盖上烫金压印着一个符号——那符号和他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巧合?”亚瑟喃喃自语,“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巧合。”
他伸手去拿那个书盒,指尖刚碰到皮面,一股冰冷的触感就从手指蔓延到整条手臂。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书盒注视着他。
他咬咬牙,把书盒拿了下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打开了铜质搭扣。
盒子里躺着一本书。
暗棕色的皮革封面,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那个诡异的符号,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手绘而成——那红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干涸的血迹。
亚瑟用微微发抖的手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用优雅的花体拉丁文写着一行字:
“Qui quaerit, invenit. Sed cave——quaerere veritatem est invitare mortem.”
(寻找者必将寻见。但要当心——寻找真理即是邀请死亡。)
字迹的颜色和封面符号一样,暗红色的,带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亚瑟翻到下一页。正文开始了,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挤在泛黄的纸页上,每页边缘都画满了诡异的符号和图表。他的拉丁文不算差,能读懂大部分内容,但第一段话就让他头皮发麻:
“那些被称为‘旧日支配者’的存在,并非神话,亦非传说。它们是真实存在于这个宇宙中的古老种族,在人类诞生之前便已存在。它们的躯体不像我们这般由物质构成,而是由超越人类理解的‘原质’组成。它们不惧刀剑,不畏烈火,只有某些特定的符号和仪式可以暂时驱逐或封印它们......”
亚瑟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这本书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是一部纯粹的“恐怖故事集”,它更像是一部严谨的学术著作——尽管研究的对象是疯狂的。书中详细记载了各种旧日支配者的名字、特征、活动周期、封印地点,以及召唤和驱逐它们的咒文。
有些名字他认识:克苏鲁、哈斯塔、尤格·索托亚、奈亚拉托提普。
有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光是读出来就觉得舌头发麻、牙龈出血。
当他翻到关于“印记”的章节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章的标题是“旧神之印”,开篇写道:
“在不可追忆的远古时代,旧日支配者曾与另一群被称为‘旧神’的存在发生过一场战争。旧神的身份无人知晓,或许它们并不存在,只是旧日支配者之间的内斗被后人赋予了神话色彩。但‘印记’是真实存在的——一种刻印在灵魂之上的符号,可以抵御旧日支配者的影响,甚至可以暂时驱逐它们的眷族。”
“印记的出现极为罕见,通常只出现在血统特殊的个体身上。拥有印记的人被称为‘印记者’,他们是旧日支配者们最渴望得到的猎物——因为通过印记者的血肉,可以反向追溯并解除旧神对旧日支配者的封印。”
亚瑟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印记,血液几乎凝固。
所以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他身上的这个印记,让他成为了“钥匙”——一把可以解锁旧日支配者封印的钥匙。这就是为什么威尔逊想要他的血肉,这就是为什么那个从三楼跳下来的东西在追他。
他不是被保护者,他是被狩猎者。
他继续往下读:
“印记者往往会遭遇三种命运:第一种,被旧日支配者的信徒捕获,用于献祭仪式,解除封印;第二种,在恐惧和疯狂中自我毁灭,印记随灵魂消散;第三种,学会使用印记的力量,成为‘封印者’,主动加固旧神留下的封印。第三种命运最为罕见,因为印记者需要同时具备知识、意志和血脉三要素,缺一不可。”
知识。意志。血脉。
亚瑟默默记下了这三个词。
他又翻了几页,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如何使用印记”的内容,但接下来的章节突然变得支离破碎,像是有书页被撕掉了。剩下的内容里,有一些咒文的片段,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图表。
正当他准备合上书时,一张折叠的纸从书页间飘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建筑图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烧焦过。图纸上画的是一座建筑的地下结构图——三层的迷宫般的地下空间,最深处标注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心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中心写着四个字:
“封印之核。”
亚瑟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几秒钟,突然意识到这座建筑的布局非常眼熟。那些走廊、楼梯、房间的位置......
这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的地下。
他此刻正坐在图书馆地下的档案室里,而图纸显示,档案室下面至少还有两层——一层是“禁书区”,另一层是“封印之核”。
他不知道这座图书馆下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找到更多信息。而更多的信息,很可能就在那两层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的地下室里。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怪物的那种黏腻的拖行声,而是正常的、人类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稳定,由远及近。
亚瑟迅速收起图纸,合上《死灵之书》,把书盒放回书架,然后掏出了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躲在门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女士西装套裙,深褐色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的五官端正但算不上漂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她看到办公桌上的灯亮着,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门后的阴影里。
“出来吧,卡斯戴尔先生。”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鞋尖露出来了。”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确实,他的左脚皮鞋从门框边缘露了出来。他暗骂一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左轮手枪依然指着对方。
“你是谁?”他问。
“你可以叫我‘温特小姐’。”女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丝毫没有因为被枪指着而紧张。“我是‘星知之眼’派驻阿卡姆的联络员。”
星知之眼。
亚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在克苏鲁神话的粉丝圈子里,这不是原著中出现过的组织,而是一些同人作品和二创设定中常见的“研究旧日支配者但保持理智”的团体。但在一个真实存在的克苏鲁世界里,这个组织是否存在、其性质和目的如何,都是一个未知数。
“星知之眼,”亚瑟重复了一遍,“你们是研究超自然现象的组织?”
“严谨地说,我们研究的是‘超越人类当前认知范围的自然现象’。”温特小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吐出一个烟圈。“包括但不限于旧日支配者、外神、禁忌知识、超维度生物,以及像你这样的‘印记者’。”
“你知道印记?”
“当然。”温特小姐弹了弹烟灰。“事实上,我们来阿卡姆就是因为感应到了印记的波动。三个月前,它第一次出现,持续了大约七秒钟,然后就消失了。我们以为搞错了,直到今晚——印记的波动强到整个东海岸的监测站都亮起了红灯。”
亚瑟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上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遮住它的存在。
“你不用紧张。”温特小姐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星知之眼和那些想用你献祭的疯子不同,我们不崇拜旧日支配者,也不试图消灭它们——那是做不到的。我们只是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规则,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人类不被彻底毁灭。”
“听起来很崇高。”亚瑟没有放下枪。“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温特小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十五年前,我也曾经是一个印记者。”她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圈和陈默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印记,只是颜色更深,像是陈旧的伤疤。“不同的是,我是天生的,而你是后天出现的。后天出现的印记者,在记录中只出现过三次,你是第四个。”
亚瑟盯着她手臂上的印记,沉默了几秒钟,终于慢慢放下了枪。
“你说你是来保护我的,”他说,“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那个从三楼跳下来追我的东西是什么?”
“深潜者。”温特小姐收起笑容。“威尔逊豢养的混血深潜者,一种半人半鱼的低级眷族,受克苏鲁的意志驱使。威尔逊本人——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是‘银暮教团’在阿卡姆的代理人,他已经不完全是人形了,只是披着人皮的东西。”
“银暮教团?”
“崇拜克苏鲁的组织,认为唤醒伟大的克苏鲁能让世界进入一个更高的存在层次——说白了就是一群想毁灭世界顺便自杀的疯子。”温特小姐把烟头掐灭在鞋底。“银暮教团在全球都有分支,阿卡姆分部算是比较温和的,他们一般不直接动武,而是通过渗透、控制和献祭来实现目的。”
“温和?”亚瑟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词。
“相对而言。”温特小姐面无表情。“有些分支会在月光下的海滩上集体自杀,有些人会把自己活活喂给深潜者。威尔逊至少还愿意跟你说话,说明他觉得你有用,不想弄坏祭品。”
亚瑟感到一阵反胃。
“我需要离开阿卡姆。”他说。
“没用的。”温特小姐摇摇头。“印记一旦激活,无论你跑到哪里,旧日支配者的眷族和信徒都会找到你。这不是地理问题,是灵魂层面的标记。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学会控制印记的力量,让它成为你的武器,而不是你的枷锁。”
“就像你一样?”
温特小姐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在那裂痕里,亚瑟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我只是活下来了,”她低声说,“仅此而已。”
档案室的荧光灯管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温特小姐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快步走到亚瑟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向档案室的深处。
“他们来了。”她压低声音说。
“谁?”
“银暮教团的人,不止威尔逊一个。”温特小姐从西装内侧掏出一把很小巧的银色手枪,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我从正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他们一直在监视这座图书馆,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我从后门走。”
“后门也有人。”温特小姐推开了F-7区书架后面的一扇铁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楼梯里漆黑一片,潮湿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下去。”
亚瑟看着那条楼梯,想起了刚才在《死灵之书》里看到的那张建筑图纸——档案室下面还有两层,第一层是“禁书区”,第二层是“封印之核”。
“这下面是什么?”他问。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最深的秘密。”温特小姐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庄严。“一个连大部分星知之眼成员都不知道的地方——‘活体图书馆’。”
“活体图书馆?”
“没有时间解释了。”温特小姐推了他一把。“下去,我把门从外面锁上。记住,下面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盯着看超过三秒钟,最重要的是——”
她盯着亚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相信任何你在下面‘听’到的话。”
话音未落,档案室门外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敲门,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撞击木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木门连同门框一起向内飞了进来。
威尔逊站在门口。
亚瑟终于看清了“房东”的真实面貌。那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不再是一个人了。威尔逊的身体还穿着那件灰色的旧西装,但他的脸——亚瑟无法描述那张脸。每一次他试图聚焦在某个细节上,那个细节就会扭曲、模糊、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唯一能确定的是,威尔逊的脸上不该有那么多眼睛,不该有那种湿漉漉的、像深海鱼类一样的皮肤光泽。
“卡斯戴尔先生。”威尔逊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夹杂着气泡破裂声的低语。“你不该跑的。”
温特小姐抬手就是一枪。
银色的子弹击中威尔逊的肩膀,爆出一团暗绿色的脓液。威尔逊发出一声不像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尖叫,踉跄后退了两步。
“跑!”温特小姐冲亚瑟吼道。
亚瑟不再犹豫,转身冲下了楼梯。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嘶吼声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不敢回头,拼命地在黑暗中奔跑,脚下是冰冷的石阶,头顶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彻底消失。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一级又一级,一圈又一圈,盘旋着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往地球的核心。
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咸腥的气味——像是海水,又不完全是海水,里面混合着某种腐烂的、甜腻的、让人想呕吐的味道。
亚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当他终于踩到平地的时候,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喘着粗气,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一面石墙。墙上刻着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凸起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所在的空间。
这是一个拱形的石室,大约三十平方米,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和手腕印记同源的符号。石室的一侧有一个拱门,拱门后面是一条更宽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书架。
不是普通的书架。
那些书架是用某种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头制成的,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不是书,而是——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有人的前臂那么长,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文字他认识,有些文字他从未见过,有些“文字”甚至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串扭曲的、像虫子在蠕动的线条。
打火机的火苗突然摇晃了一下。
没有风。
但火苗就是在摇晃,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它旁边走过。
亚瑟想起了温特小姐的警告:“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盯着看超过三秒钟。”
他把目光从那些石板上移开,强迫自己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向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石板书架一个接一个地掠过。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已经烫得快要拿不住了,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吐出的冷气。
不,不是呼吸。是低语。
一种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含义的低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那低语在说:
“转过来。”
“看看我。”
“我不吓人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
亚瑟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在走廊里前进。
然后,走廊突然到了尽头。
他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至少有四米高,门板上刻着一个空前复杂的法阵。法阵的每一个线条都在微微发光,不是人类肉眼能看到的“光”,而是一种直接在意识中显现的、无法被描述的存在感。
亚瑟认出了那个法阵——和《死灵之书》里那张图纸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封印之核。
他伸手去推门。
指尖刚碰到石门的瞬间,手腕上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那是一种人类视网膜本不该接收到的光谱,一种直接投射到灵魂上的存在感。
石门缓缓打开了。
亚瑟看到了门后的景象,然后,他的大脑拒绝处理眼睛传来的信息。
那不是他能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任何人类能理解的东西。
他听到身后的低语突然变成了疯狂的尖叫,那些一直跟着他的“东西”在看到门后景象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了一样,尖叫着消散了。
打火机从亚瑟手中滑落,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但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亚瑟发誓自己看到了一双眼睛——不是旧日支配者的眼睛,不是怪物的眼睛,而是一双人类的、琥珀色的、带着泪光的眼睛。
温特小姐的眼睛。
她不是星知之眼的联络员。
她是这座封印的......一部分。
亚瑟跪倒在黑暗的石板上,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想起了《死灵之书》扉页上的那句话:
“寻找者必将寻见。但要当心——寻找真理即是邀请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