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旧床单的皂粉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
“醒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亚瑟转头,看到温特小姐坐在一把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灰色长裙,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好几岁。
但亚瑟记得昨晚在封印之核门前看到的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她不只是一个“联络员”,她是封印的一部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亚瑟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砂纸。
温特小姐喝了一口咖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亚瑟几秒钟,然后说:“你想先听真话,还是先听让你能继续活下去的版本?”
“真话。”
“真话会毁了你。”温特小姐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现在能保持理智,是因为你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你在封印之核里看到的大部分东西。如果我告诉你真相,那些屏蔽就会失效,你会彻底疯掉。”
亚瑟沉默了。
“那就说我能听的版本。”他最终说。
温特小姐点点头。“我是星知之眼的成员,也是这座封印的守护者之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下面的‘封印之核’,是17世纪由一群逃离欧洲宗教迫害的神秘学者建立的,目的是封印一个被意外召唤出来的旧日眷族——不是旧日支配者本身,而是一个‘门卫’,一个守护通往克苏鲁沉睡之地的次级存在。”
“昨晚你看到的那些石板,就是‘活体图书馆’——一种通过特殊方式储存禁忌知识的载体。那些知识不能写在普通纸上,因为阅读者会疯。刻在石板上,配合封印法阵,可以将知识的冲击力降到最低。”
亚瑟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问:“我的印记变了?”
他低头看向左手腕,果然——印记的形状发生了变化。原本那些复杂的同心圆和锯齿线变得更加规整,中心那个模糊的符号变得清晰了一些,看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封印之核强化了你的印记。”温特小姐说。“你现在的印记不仅可以抵御低级眷族,还能短暂地驱逐它们。但你每使用一次印记的力量,就会消耗一部分理智值。用的次数多了,你就会——”
“疯了。”
“对。”
亚瑟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在这个世界里,任何力量都是有代价的,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免费的地狱。
“昨晚威尔逊呢?”他问。
“跑了。”温特小姐的表情有些不甘。“银子弹击中了他的要害,但没能杀死他。这种级别的信徒,除非毁掉他们与旧日支配者之间的联系,否则普通的伤害无法彻底消灭他们。”
“银子弹上的符号是什么?”
“旧神之印的变体。”温特小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递给亚瑟。“星知之眼的研究员花了二十年才复刻出来的。普通的银子弹对深潜者有效,但对高阶信徒效果有限。昨晚威尔逊只是被暂时驱散了,他还会回来的。”
亚瑟把玩着那颗子弹,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微小的符号,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等着他回来,把我切成碎片当祭品?”
“不。”温特小姐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亚瑟。“你今天要出城。”
亚瑟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封信,泛黄的纸张上用工整的手写体写着几行字。信的内容很短:
“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因斯茅斯镇近期发生多起渔民失踪事件,六人在三天前的夜间出海后未归。搜救队在海上发现了其中一人的渔船,船上无人,但船舱内壁刻满了‘奇怪的符号’。镇议会恳请贵校派遣专家前往调查。此事件已引起州政府注意,希望尽快解决。——因斯茅斯镇议会,艾利·斯特拉顿。”
信的日期是1925年4月14日。
今天是4月16日。
“因斯茅斯?”亚瑟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克苏鲁神话的粉丝没有不知道因斯茅斯的——那座被深潜者渗透、几乎全部居民都带有深海血统的诅咒小镇。
“你听过那个地方?”温特小姐观察着他的表情。
“听说过一些传闻。”亚瑟没有细说。“你们派我去调查渔民失踪?”
“星知之眼在因斯茅斯没有常驻成员,那里的‘东西’太多,普通探员撑不过三天。”温特小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进来。“但你不一样。你有印记,可以抵御低级眷族的精神干扰。而且你看起来不像会轻易发疯的人。”
“谢谢夸奖。”亚瑟苦笑。“我怎么过去?”
“火车。阿卡姆南站,上午十一点有一趟去罗克波特的列车,到了罗克波特再换乘巴士去因斯茅斯。”温特小姐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和一张车票,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你的路费和一周的食宿费用。到了因斯茅斯,去找一个叫‘老扎多克’的人,他在港口附近的一家渔具店当看门人。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会轻易开口。你需要让他信任你。”
“扎多克?”亚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篇故事里看到过。
“不要坐船。”温特小姐突然严肃起来。“无论多方便、多近,都不要坐船。因斯茅斯附近海域最近不太平,水下的‘东西’很活跃。走陆路,虽然远一些,但安全。”
“那些失踪的渔民是被——”
“不知道。”温特小姐打断了他。“这就是你要去调查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是普通的海难。”
亚瑟没有再问。他默默地穿好衣服——温特小姐已经给他准备了一套干净的灰色法兰绒西装和一件深蓝色的雨衣,尺码刚好合适。洗漱之后,他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和一杯苦涩的黑咖啡。
上午十点四十分,他站在阿卡姆南站的月台上,手里攥着车票和那个牛皮纸信封。
四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月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旅客提着行李箱,或是看报纸,或是沉默地抽烟。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
列车进站了。
亚瑟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雨衣叠好放在膝盖上。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乘客,没有人注意到他。火车缓缓启动,阿卡姆的天际线逐渐后退,被田野和树林取代。
他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团乱麻在脑海中翻涌——威尔逊那张不该有那么多眼睛的脸,温特小姐手臂上的印记,封印之核门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以及那些在黑暗中低语的“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你在下面‘听’到的话。”
他忽然想起温特小姐这句话。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记不清了。也许是不忍,也许是无奈,也许是——
火车猛地一颤,打断了亚瑟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变了风景。列车正穿行在一片浓密的松树林中,树木高大而茂密,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在车厢里晃动。
空气似乎变冷了。
亚瑟下意识地裹紧了雨衣,目光扫过车厢。刚才还稀稀拉拉的乘客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老妇人坐在车厢尽头,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不对。
他上车的时候,车厢里至少有七八个人。这一路上火车没有停靠任何站台,那些人是怎么消失的?
亚瑟的心跳加快了。他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柄。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印记突然一阵刺痛——不是之前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警告”式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用力掐他的皮肤。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松树林不见了。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水面,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水面很平静,没有波浪,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天空也是灰色的,和水面融为一色,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火车在开。
在水面上开。
铁轨不知什么时候延伸到了水面上,两排枕木静静地漂浮在灰色的水中,列车行驶在上面,发出正常的“咣当咣当”声,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亚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降温。这不是现实。这是某种幻觉,或者更糟——这是某种力量在试图进入他的意识。
他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但没用,窗外的景象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他能看到水面下有东西在游动,很大的东西,黑色的影子在水下缓缓移动,像鲸鱼,又不完全像。
那些影子开始向水面浮上来。
车厢尽头的黑衣老妇人突然抬起头。亚瑟看到了她的脸——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看到了她脸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而是发出一种声音——一种低频的、震动着空气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亚瑟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共振,牙齿在发酸,眼球在眼眶里震颤。
手腕上的印记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亚瑟用尽全力举起左手,将印记对准那个老妇人。一道暗光从印记中射出,击中了她的胸口。她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体像被火烧的纸一样卷曲、收缩、变黑,最后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座位流到了地板上。
车窗外的水面和天空像碎裂的镜子一样四分五裂。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还坐在火车座位上,窗外是正常的景色——田野、树林、偶尔出现的小镇。车厢里的乘客都在,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打瞌睡,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在发抖,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不是梦。那是某种力量在试图侵入他的意识,如果他没能及时用印记驱散那个老妇人,他的理智可能已经被侵蚀了一部分。
“先生?您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亚瑟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年轻人站在过道里,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我没事。”亚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做了个噩梦。”
列车员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亚瑟靠回座位,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手腕上的印记——它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一节用完了一些电量的电池。
温特小姐说得对,使用印记是有代价的。
他看向窗外,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平线了。灰蓝色的大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起来很平静,很美丽。
但亚瑟知道,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火车在下午三点到达罗克波特。亚瑟下车后换乘了一辆破旧的巴士,沿着海岸线向因斯茅斯驶去。巴士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以及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中年男人。
神父一直在看亚瑟。
不是偷偷地看,而是明目张胆地盯着,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亚瑟不舒服的审视。亚瑟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神父就移开了目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巴士在因斯茅斯镇口的加油站停了下来。亚瑟拎着雨衣下车,发现这个小镇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得多。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老旧的木质结构,油漆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港口方向有几艘渔船停泊,船身斑驳,渔网挂在桅杆上晾晒,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中有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咸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腐烂气息。
亚瑟沿着主街向港口走去。路过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只有一家杂货店、一家酒吧和一家挂着“科德角渔具”招牌的小店。
他推开了渔具店的门。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鱼饵混合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各种渔具,从鱼竿到渔网,从鱼钩到鱼叉,应有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大约七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扎多克?”亚瑟问。
老人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亚瑟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恐惧、疲惫、愧疚,以及一丝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希望。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亚瑟·卡斯戴尔。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派来的。”亚瑟把温特小姐给他的信递了过去。
扎多克没有接信。他只是盯着亚瑟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该来的。”老人低声说。“这里的事,不该查。”
“那六个失踪的渔民——”
“不是失踪。”扎多克打断了他,声音颤抖。“是被‘叫’走了。深海里那个东西,在叫它们。所有有因斯茅斯血统的人,都能听到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扎多克没有回答。他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这个声音。”老人说。“克苏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