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盯着扎多克手臂上的鳞片,看了整整五秒钟。
那些鳞片不是纹身,不是皮肤病,而是真实的、嵌入皮肤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排列规律,像是某种鱼类腹部的鳞片。
“因斯茅斯血统。”亚瑟低声说。
扎多克慢慢放下袖子,重新把自己裹进那件破旧的外套里。“你知道这个词。”
“听说过。”
“那你应该也知道,有这个血统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扎多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会走到海里去,再也不回来。”
“那六个失踪的渔民——”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扎多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他们听到的声音比我听到的更清楚。年纪越大,血统越纯,声音就越清晰。那几个小子,他们的祖父娶了‘深海来的女人’,血统浓得很。”
“克苏鲁的声音?”亚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舌尖发麻,像是念出了一个不该念出的名字。
扎多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不信。”
“我也不信。”扎多克又喝了一口酒。“但有些东西,比神更可怕。因为它们是真的。你知道因斯茅斯为什么这么穷吗?不是因为没鱼,是因为没人敢出海太远。往东三十海里,海水会突然变深,深不见底,声呐打不到底。那里的水是黑色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六个渔民去了哪里?”
“他们的船就是在那里被找到的。”扎多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船上没有血,没有挣扎的痕迹,渔网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好像他们脱了衣服,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海里。”
亚瑟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火车上的幻觉——那个黑衣老妇人,那片灰色的水面,水面下游动的巨大黑影。那不是幻觉,那是一种预警,或者是某种存在在试探他的意志。
“扎多克先生,”亚瑟说,“我需要去那艘船停靠的码头看看。”
“码头上什么都没有了,州警把船拖走了。”
“那去发现船的地方。”
扎多克放下酒壶,盯着亚瑟看了很长时间。“你疯了。你知道海里有什么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看。”
“你会死的。”
“不去看也会死。”亚瑟平静地说。“威尔逊和银暮教团在找我,留在阿卡姆是死,来这里也许还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扎多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明天早上。今天太晚了,天黑以后不能出海。”
“为什么?”
“因为天黑以后,海里的东西会唱歌。”扎多克站起来,走向店后的一扇小门。“今晚你住这里,店后面有个房间。不要出去,不要开窗,如果有人敲门,不管说什么都不要开。”
“如果敲门的是你?”
“我不会敲门。”扎多克头也不回地说。“我有钥匙。”
他消失在门后,留下亚瑟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渔具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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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亚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怎么也睡不着。
扎多克给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把椅子。墙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空气中有樟脑丸和旧衣服的味道,混合着从窗缝渗进来的海腥味。
他翻了个身,把左轮手枪压在枕头下面。
手腕上的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光,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点了一盏小灯。亚瑟盯着那道光,想起了温特小姐说的话——印记会消耗理智值。他在火车上用了一次,消耗了多少?还能用几次?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温特小姐不知道,书上也没有记载。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不停地运转。
威尔逊。银暮教团。星知之眼。温特小姐。封印之核。活体图书馆。因斯茅斯。扎多克的鳞片。克苏鲁的声音。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碰撞、重组,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总是差那么一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海浪声,而是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在耳朵里,而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消失了。
他等了几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正当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一些,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下唱歌,歌词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声波。
他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变得滚烫。
亚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印记上。他想起了《死灵之书》中关于“驱散低语”的片段——不是完整的咒文,只有几个词,但也许足够用了。
他用拉丁语低声念出了那几个词。
印记发出一道微弱的光,那种灼热感瞬间减轻了。水下歌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亚瑟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不确定是那几个拉丁词起了作用,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暂时的试探。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因斯茅斯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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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亚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卡斯戴尔先生!”扎多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快起来!出事了!”
亚瑟翻身下床,抓起左轮手枪塞进口袋,打开了门。
扎多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发抖。“镇上的酒吧老板,老霍普金斯,昨晚失踪了。”
“失踪?”
“他妻子说半夜听到他出门,以为他去茅房,但早上发现他的鞋还在床边,人不见了。他家离码头最近,门口的石阶上有——”扎多克咽了口唾沫,“有水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亚瑟跟着扎多克走出渔具店,沿着主街向码头方向走去。清晨的因斯茅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湿冷,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码头边已经围了一小群人。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哭泣,两个男人在旁边安慰她。一个穿着棕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站在石阶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
亚瑟走近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石阶上的水迹不是普通的水——它们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荧光绿色,像是某种深海浮游生物的体液。水迹的形状也不对,不是脚印,而是一长串拖行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房子里拖了出来,一路拖到了海边。
“这不是人类留下的痕迹。”亚瑟低声说。
扎多克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祂们来了。”
“谁?”
“深潜者。”扎多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上来找祭品了。老霍普金斯有因斯茅斯血统,他太奶奶是从海里上来的。”
高个子男人转过身来,亚瑟才看清他的脸——大约四十岁,鹰钩鼻,深眼窝,下巴刮得发青,一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的光芒。
“你是谁?”高个子男人问。
“亚瑟·卡斯戴尔,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派来的调查员。”亚瑟亮出了那封信。
高个子男人接过信扫了一眼,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是埃德蒙·希利亚德,州警探。你是来调查那六个渔民失踪案的?”
“对。”
“那你来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希利亚德指了指地上的水迹。“你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亚瑟撒了谎。“但我可以拍些照片带回去给学校的专家看。”
希利亚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拍吧。反正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说实话,这种案子我们州警处理不了——太邪门了。”
“你能带我去发现渔船的海域吗?”
希利亚德吸了口烟,看了亚瑟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地方离岸三十海里,开船要两个小时。而且我警告你,那片海域最近不太平。上星期有渔民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水面下有个巨大的黑影,比鲸鱼还大,在船底下转了三圈然后沉下去了。”希利亚德弹了弹烟灰。“他回来以后就不太对劲,整天盯着大海看,嘴里念叨着‘祂在睡觉,不要吵醒祂’。”
亚瑟和扎多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愿意出船和向导的费用。”亚瑟说。
希利亚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不是来调查失踪案的,你是来送死的。不过——行吧,反正我不开船,你自己找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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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亚瑟站在一艘破旧的渔船上,看着因斯茅斯的码头在身后越来越远。
船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名叫乔·萨金特,身材魁梧,满脸胡茬,一双大手布满老茧和伤疤。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浓重的新英格兰口音蹦出几个词,比如“左舷”、“收网”、“该死的”。
亚瑟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床沉重的棉被。海水是深绿色的,波浪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每隔几秒钟,就会有一个比周围所有波浪都高的浪涌过来,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到了。”乔突然开口。
亚瑟看向前方,发现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深绿色变成了深蓝色,再往前,变成了一种几乎接近黑色的深靛蓝色。
乔关掉了引擎,船慢慢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那艘空船就是在这个位置被发现的。”
亚瑟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水面。
海水很清,能见度不错,但什么都看不到——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海底。只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下方注视着一切。
他手腕上的印记开始发热。
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暖的、警示性的热度。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但正在向上移动。
“乔,”亚瑟压低声音,“我们走。”
乔没有回答。
亚瑟转头,发现乔站在船舵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面。他的瞳孔放大了,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倾听什么。
“乔?”亚瑟提高了声音。
乔没有反应。
就在这时,亚瑟听到了那个声音——和昨晚一样的低沉的、水下传来的歌声。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声波撞击他的灵魂。
他手腕上的印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亚瑟咬紧牙关,用拉丁语大声念出了那几个驱散咒词。印记的光芒像冲击波一样向外扩散,扫过整艘船。
乔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他茫然地看着亚瑟,又看向水面,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水下面——”他指着船舷外的水面,声音发抖。
亚瑟低头看去,血液几乎凝固。
在水面下大约十米的地方,有一双眼睛。
不是鱼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巨大的、黄绿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正从黑暗中向上凝视着他们,瞳孔是竖直的,像爬行动物,但眼白的部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那个图案——和亚瑟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开船!”亚瑟吼道。
乔不需要第二遍。他猛地拉动引擎,船头翘起,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调转方向,全速驶离这片海域。
亚瑟死死盯着水面,看到那双眼睛慢慢沉入了黑暗中,像一艘潜水艇缓缓下潜。但在那双眼睛消失之前,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轮廓——那张“脸”的轮廓,或者说是“头部”的轮廓,大到难以置信,至少有一辆卡车那么大。
那不是深潜者。
深潜者没有那么大。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而它身上,有一个和亚瑟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船在全速行驶了四十分钟后,乔才放慢了速度。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亚瑟说。
这是真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存在身上的印记不是巧合。他的印记和那个存在的印记是同一个来源,只是大小的区别。
他是微缩版,那个存在是原版。
或者说,他是某种“副本”,而那个存在是“主版”。
亚瑟坐在摇晃的船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崩塌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印记是某种“武器”或“钥匙”,但现在看来,它更像是某种“标记”——一种告诉其他存在“这个人和我们有关”的标记。
温特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她一定知道。她手上也有印记,她一定也遇到过类似的存在。
但她在送他来因斯茅斯之前,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亚瑟攥紧了拳头。
他需要更多的答案,而能给他答案的人,只有温特小姐。但温特小姐远在阿卡姆,而他现在被困在因斯茅斯,被困在这个被诅咒的小镇上,被困在这个深不见底的谜团里。
船靠岸的时候,扎多克站在码头上等着他们。
亚瑟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大海。海面平静如初,深蓝色,波光粼粼,美丽而温柔。
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扎多克,”亚瑟说,“我要你告诉我关于‘深海议会’的一切。”
扎多克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