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将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陈松烁扯了扯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几乎将整张脸埋进高领毛衣里，脚步却越来越快。身后跟着密集的闪光灯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狗仔正穿过雨幕，锲而不舍地追来。
“烁哥！看这边！”
“松烁！回应一下和白玥的恋情传闻吧！”
“听说你耍大牌推了张导的戏是真的吗？”
嘈杂的喊声穿透雨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陈松烁的经纪人李辉试图用身体挡住镜头，声嘶力竭地喊着“无可奉告”，但汹涌的人潮还是将他们逼到了写字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口。情急之下，陈松烁瞥见旁边一扇虚掩的、贴着“清洁重地，闲人免进”标识的灰色铁门。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门外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潮湿抹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清洁工具间，墙壁斑驳，墙角堆放着水桶、拖把和成捆的垃圾袋。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滋滋作响的旧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陈松烁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心脏还在狂跳。他厌恶这种被围追堵截的感觉，更厌恶此刻身处的环境——脏污的水渍在地面蔓延，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可疑的污垢。他有严重的洁癖，此刻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只想快点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带着节奏的哼歌声由远及近。陈松烁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洁间的门把手猛地被人从外面转动。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清洁工制服的女人正低着头，一手提着半满的污水桶，一手拿着湿漉漉的拖把，毫无防备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猝不及防之下，被门后的陈松烁绊了个正着。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哗啦！
污水桶脱手飞出，浑浊的脏水泼溅开来，瞬间在地面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拖把也“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陈松烁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对方，却因为空间太过狭窄，反而被对方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磕在身后的置物架上，架子上的几个空瓶罐叮当作响。
两人同时抬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松烁看到了一张极其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脸。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精心保养的莹白，而是带着点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瞳仁是温润的深棕色，此刻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圆，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鼻尖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尘。她看起来非常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穿着那身宽大粗糙的制服，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常微微则完全懵了。她刚清理完楼上的卫生间，正准备回来换水，怎么也没想到工具间里会藏着一个人，还是一个……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英俊得让人屏息的男人。他很高，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那后面锐利如刀锋的目光正审视着自己。他身上有种与这狭小、脏乱的清洁间格格不入的气场，像误入凡尘的星辰。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只有日光灯管持续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
常微微率先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要蹲下去收拾打翻的水桶和拖把。“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我马上收拾干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那种长期缺乏自信、习惯性道歉的语气。
陈松烁皱着眉，看着自己限量版球鞋上溅到的污点，以及裤脚上明显的湿痕，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刚想开口，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近乎疯狂的快门声和闪光灯爆裂的强光！
“陈松烁！是陈松烁！”
“他在里面！快拍！”
“开门！陈先生请开门！”
狗仔们竟然找到了这里！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隔着铁门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透过门缝和钥匙孔，在昏暗的清洁间里投下刺眼而诡异的光斑。
陈松烁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常微微的手腕，将她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缝可能泄露的视线。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却让两人靠得更近。常微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昂贵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与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别出声！”陈松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常微微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手腕处传来的热度烫得惊人。
门外的喧嚣愈演愈烈，拍门声、叫喊声、快门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铁皮屋掀翻。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点疑惑的童音突兀地响起，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妈妈？妈妈你在里面吗？”
清洁间的门把手被一只小手从外面用力转动了几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常微微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下一秒，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探进了小脑袋。他穿着幼儿园的蓝色小制服，背着一个印着卡通恐龙的小书包，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好奇地打量着清洁间里的景象，目光掠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被妈妈挡在身后的陌生男人身上。
小男孩歪了歪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陈松烁身上好奇地转了一圈，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用清脆响亮、足以让门外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这个叔叔好帅呀！他是谁呀？”
轰！
门外的闪光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倾盆！记者们兴奋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孩子！有孩子！”
“陈松烁和清洁工有孩子？！”
“大新闻！绝对头条！”
陈松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那个一脸纯真、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了怎样一颗炸弹的小男孩，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前这个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清洁工女人。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而在清洁间斜对面，写字楼大厅的旋转门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隐在人群的阴影里。她举着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清洁间门口那个小小的、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放大，聚焦，然后，轻轻按下了拍摄键。屏幕的光映在她唯一露出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狂热粉丝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毒般的阴鸷和算计。
苏曼看着手机里那张清晰的、小男孩仰着脸看向清洁间的照片，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她收起手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
清洁间的铁门内，陈松烁依旧维持着将常微微护在身后的姿势，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那汹涌的恶意和窥探，已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笼罩了下来。他低头，看到常微微紧紧咬着下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措，而那个叫出“妈妈”的小男孩，正用他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因为他一句话而天翻地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