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宇缩在草丛里，浑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草叶子刮得脸上痒痒的，可我们不敢动一下。刚才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们面前，接着就传来了温柔的声音，说自己是警察阿姨，不是坏人。
我从草缝里偷偷看过去，她穿着蓝色的衣服，帽子上有个亮亮的小东西，脸上没有凶巴巴的样子，比那个打我们的男人温柔多了，也比福利院的阿姨看起来真诚一点。小宇在我旁边抖得更厉害，他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衣服里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害怕，就像我每次被人打的时候一样。警察阿姨又说了一遍，让我们别害怕，跟她走，她会保护我们，还会给我们找吃的。
我犹豫了很久，想起表叔说过，警察是好人，会帮我们赶走坏人，我才慢慢从草丛里挪出来，小宇也跟着我，低着头，不敢看警察阿姨。 警察阿姨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暖暖的，跟表叔摸我的时候一样，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赶紧忍住了，我怕她像以前那些人一样，一开始温柔，后来就变脸。她问我们叫什么名字，我小声说我叫林念，小宇也跟着小声说他叫小宇，声音抖得厉害。警察阿姨没有催我们，也没有骂我们，只是笑着说，跟她回车上，给我们找吃的。我们跟在她后面，走得慢慢的，路边有好多车，好多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车，眼睛都看不过来，心里既害怕又好奇。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开到一栋大大的白房子前，房子有好多窗户，门口还有花坛，里面种着好看的花，比表叔家门口的小野花还要好看。
警察阿姨说，这里是福利院，以后我们就先住在这里，有人照顾我们，还有好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我和小宇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有小朋友一起玩，害怕这里的阿姨也会像以前的人一样欺负我们。
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粉色衣服的阿姨，笑着朝我们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她的手也暖暖的，说让我们进去，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听到“家”这个字，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多久没有听到有人跟我说“家”了，表叔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了，那些所谓的“家”，要么是让我干活，要么是把我抛弃，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真正感觉到家的温暖。粉色阿姨牵着我和小宇进去，里面有好多小朋友，有的在玩玩具，有的在画画，还有的在看电视，地上铺着软软的垫子，墙上贴着卡通画，闻起来香香的，没有霉味，也没有臭味，和那个男人家、妈妈家完全不一样。阿姨让我们先去洗手，水是温的，不像以前洗衣服的水那么冰，不会冻得手发红发紫，洗完手，她拿来两套干净的衣服，小小的，软软的，上面还有小鸭子图案，我换上衣服，身上一下子就暖和了，心里的那一点点甜，慢慢变大了，我偷偷想，也许这里真的能成为我的家，也许我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晚上，阿姨带我们去睡觉，房间里有好多小床，被子软软的，枕头也软软的，躺在上面，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用睡冰冷的地板，不用盖破布，不用害怕被人打，也不用饿肚子。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打骂，没有脏衣服，没有冰冷的地板，梦里有表叔，有表叔给我的糖，还有暖暖的太阳，表叔笑着抱着我，说不会再离开我了，我笑得很开心，以为这个梦会一直做下去。
可我只睡了一半，就被一阵轻轻的说话声吵醒了，房间里黑黑的，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点光，我睁开眼睛，看见两个阿姨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悄悄爬起来，凑到门边，屏住呼吸听她们说话。 我听见一个阿姨问，我们是不是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另一个阿姨说是的，那个打我们的男人是惯犯，专门骗小孩干活。然后她们又说，我表叔得了重病走了，之前托人照顾我，结果那个人也是个骗子，小宇的家里人早就找不到了，没有人来接我们。我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原来表叔真的不会回来了，原来我再也见不到表叔了，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接着，我又听见她们说，过几天有户人家想领养小孩，正好要两个，就把我和小宇一起送走，还说别让我们知道太多，免得我们闹。
我站在门后面，浑身一下子凉透了，领养？送走？我听不懂全部的话，可我听懂了，她们要把我和小宇送走，送到别的人家去，我又要被丢掉了，又要去陌生的地方，又要面对不知道的打骂和干活，我好不容易感受到的一点点温暖，就要消失了。 我悄悄退回床上，缩在被子里，死死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怕被阿姨发现，怕她们现在就把我送走。
小宇睡得很沉，还在小声打呼噜，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好日子来了，还以为我们终于有家了，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疼，也有点羡慕，羡慕他什么都不懂，不用承受这种害怕和绝望。我想起表叔，想起表叔对我的好，想起我们一起住的小房子，想起表叔给我的最后一颗糖，心里酸酸的，比吃了苦药还要苦。我暗暗下定决心，我不能被送走，我不要再去陌生人家，我不要再被人打骂，不要再去干活，哪怕这里也不是我的家，哪怕只能在这里待几天，我也不想被送走。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往常一样起床，阿姨给我端来粥，还有小咸菜，粥暖暖的，香香的，比表叔煮的粥还要稠一点，可我却吃不下，心里沉得厉害，每一口都觉得没有味道。小宇吃得很香，还跟旁边的小朋友一起笑，一起打闹，他拉着我，让我跟他们一起玩积木，我摇了摇头，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满是不安。我一直在留意门口，害怕看到陌生的人，害怕那些要领养我们的人来，我甚至想过逃跑，可我又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逃跑了以后，会不会又被人贩子抓住，会不会又遇到像那个男人一样的坏人。
上午，阿姨带我们去院子里玩，院子里有滑梯，有秋千，还有好多积木，别的小朋友都跑过去玩，小宇也拉着我去荡秋千，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拂在脸上，轻轻的，暖暖的，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过上了好日子，可这开心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我一低头，就看见两个陌生的男女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我和小宇看，他们跟粉色阿姨说话，时不时指我们两下，还露出奇怪的笑容。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我知道，他们就是要领养我们的人，就是要把我们送走的人，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种熟悉的害怕，又涌了上来，和当初妈妈要打我、那个男人要抓我的时候一样，让我浑身发抖。 我一下子从秋千上跳下来，差点摔倒，小宇奇怪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告诉他，别玩了，我们回去，小宇虽然很疑惑，但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房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粉色阿姨坐在我旁边，笑着说，下午有叔叔阿姨来看我们，他们很喜欢我和小宇，想带我们去新的家，那里有好多玩具，好多糖，比这里还好。我放下勺子，低着头，小声说我不要去，我不想被送走，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语气也稍微重了一点，说我傻，新家很好，这是为了我们好，还让我听话。我不再说话，只是扒拉碗里的饭，眼泪掉在碗里，混着粥一起吃下去，涩涩的，我知道，反抗也没用，以前妈妈让我干活，我反抗过，爸爸把我卖掉，我反抗过，那个男人打我，我也反抗过，每一次，都只会更疼，只会被打得更厉害，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下午，那对男女真的来了，男的高高瘦瘦，脸上没有表情，女的烫着卷发，脸上涂得红红的，看起来很凶，比表婶还要凶一点。他们一进来，就盯着我和小宇看，像看什么东西一样，眼神冷冷的，没有一点点温柔，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紧紧抓着小宇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女人问粉色阿姨，是不是我们两个，阿姨说是的，还说我们身体健康，也听话，那个男人随口说了一句，听话就行，他们正好缺两个干活的。我浑身一僵，耳朵里嗡嗡作响，干活的，原来他们不是要养我们，不是要给我们买玩具、买糖，而是要找两个免费干活的小孩，和妈妈一样，和那个男人一样，和山里的叔叔一样，每一个说要对我好的人，最后都是想让我干活，都是想欺负我。 女人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笑得假假的，说我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多干点活就结实了，她的手很用力，捏得我的脸很疼，我想躲开，却被她一把抓住胳膊，抓得我胳膊生疼，我疼得想流泪，却不敢哭出声。
粉色阿姨在一旁劝我，让我叫叔叔阿姨，我抿着嘴，死死咬着嘴唇，不叫，我不想叫他们，我讨厌他们，我知道，跟着他们，我又要回到以前的日子，又要每天干活，又要被人打，又要饿肚子。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骂我倔，还说看来得好好教教我规矩，她的眼神很凶，吓得我浑身发抖，小宇也吓得躲在我身后，不敢出声。 他们很快就办好了手续，粉色阿姨把我和小宇的小包袱收拾好，递给他们，还笑着说，麻烦他们好好照顾我们，我看着阿姨，心里充满了失望和委屈，她明明听见他们说要我们干活，明明知道他们不会对我们好，可她还是把我们送走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真心想疼我，真的没有人愿意留下我，我就像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被人扔来扔去，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陪在我身边。我和小宇被他们拉着，走出福利院的大门，太阳很大，很亮，可我觉得比夜里还要冷，比在妈妈家、在那个男人家还要冷，小宇终于有点害怕了，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小声问我，我们要去哪里，我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又要掉进地狱了，又要开始受苦了。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越开越偏，周围没有房子，只有树和田，风一吹，呜呜地响，听起来很吓人，我看着窗外，心里满是绝望，我想起福利院软软的床，想起警察阿姨给的面包，想起那一点点短暂的、不真实的甜，可现在，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破旧的院子前，院子大门锈迹斑斑，上面布满了灰尘，里面堆满了破烂和纸箱，还有几只脏兮兮的鸡，一下车，就闻到一股又臭又霉的味道，比妈妈家的味道还要难闻，我差点吐出来。男人冷冷地让我们下车，语气很凶，我们不敢反抗，只能慢慢走下车，跟着他们走进院子。 女人打开一间偏房的门，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光线很暗，地上堆着干草，连床都没有，角落里还有几只老鼠，吓得我和小宇赶紧往一起缩。女人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就睡在干草堆上，小宇吓得快哭了，小声问，这里没有床吗，男人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打得小宇捂着脸，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睛里转，却不敢掉下来。男人骂小宇哭什么哭，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说明天一早起来就干活，喂鸡、扫地、捡破烂，敢偷懒，就打断我们的腿，他的声音很大，很凶，吓得我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晚上，他们给我们端来两个冷馒头，没有水，没有菜，馒头硬得硌牙疼，我咬了一口，难以下咽，眼泪不知不觉掉在馒头上，湿了一小块。小宇坐在我旁边，小声抽噎，不敢哭出声，我们两个缩在干草堆里，紧紧靠在一起，像两只被丢掉的小狗，又冷又饿，又害怕。我想起表叔，想起表叔给我煮的粥，想起表叔给我的糖，想起我们一起住的小房子，心里酸酸的，我真的好累，累到不想再跑，不想再盼，不想再相信任何人，我甚至想，要是表叔还在，要是表叔没有走，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就不会被人扔来扔去，就不会被人打骂了。 我和小宇缩在干草堆里，聊了很久，小宇说他想妈妈，想回家，他说他以前有妈妈，妈妈会给她买糖吃，会抱抱他，可后来，妈妈不见了，他就被人贩子抓住了，被卖到了那个男人家，每天都要干活，还要被人打。我看着小宇，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妈妈，想起了表叔，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小声哭着，直到哭累了，才慢慢睡着。
夜里的风很大，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我牙齿打颤，我睡得很不安稳，总是被冻醒，每次醒来，都要确认小宇还在身边，确认自己没有被丢掉。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又被冻醒了，浑身冰冷，我想翻个身，往干草堆里面缩一缩，却不小心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又冷又硬的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的，我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着窗户，黑暗里，那只手还在轻轻动着，好像在抓我，好像在找什么。我缩在干草堆最里面，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心里充满了恐惧，我以为是那个男人，以为他要进来打我们，以为他要把我们丢出去，我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看，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我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却让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这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表叔的声音，是我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是那个答应我不会丢下我、会一直疼我的表叔的声音。他轻轻喊着我的名字：“念念……是我……”我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慢慢抬起头，盯着窗户，那只手还在窗外，声音还在继续，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委屈，带着一点点心疼：“念念，别怕，表叔回来了，表叔来接你了，你快过来，表叔带你走，再也不让你受苦了……”我看着那只手，听着表叔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是开心，是害怕，还是不敢相信，表叔不是走了吗？表叔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我想爬过去，想抓住那只手，想确认是不是表叔，可我又害怕，害怕这又是一个骗局，害怕这只是我的梦，害怕等我伸出手，就再也见不到表叔了，害怕这又是一个欺负我的圈套。
我缩在干草堆里，一动不敢动，嘴里小声念着表叔的名字，眼泪掉个不停，小宇也被我吵醒了，揉着眼睛，小声问我怎么了，我指着窗户，小声说：“小宇，是表叔，是表叔来了，他来接我们了。”小宇一下子就清醒了，眼里充满了惊喜，也充满了害怕，他凑到我身边，盯着窗户，小声说：“真的是表叔吗？他不是走了吗？”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声音，真的是表叔的，那个手，虽然又冷又硬，可我总觉得，和表叔的手一样，带着熟悉的温度。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表叔轻轻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别害怕，让我快过去，说他不会再离开我了，说他会带我们走，带我们去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们的地方，带我们去买很多很多糖，带我们回到以前的小房子。
我看着窗户，心里充满了矛盾，我想相信，可我又不敢相信，我怕自己又一次被骗，怕自己又一次陷入绝望，可我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的是表叔，要是表叔真的回来了，我就再也不用受苦了，再也不用被人扔来扔去了，再也不用被人打骂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还有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像是起夜了，我吓得赶紧捂住嘴，小宇也吓得缩在我怀里，不敢出声。窗外的手一下子就缩了回去，表叔的声音也停了，只剩下院子里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要走到我们的门口了。我心里怦怦直跳，既害怕男人发现我们，又害怕表叔被男人发现，害怕表叔被男人打，害怕表叔又一次离开我。我死死盯着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男人不要进来，祈祷表叔不要被发现，祈祷表叔能再等我一会儿，祈祷这一次，表叔真的能带我走，再也不分开。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停在了我们的门口，接着，就传来了男人的敲门声，“咚咚咚”，声音很大，很凶，吓得我和小宇浑身发抖，紧紧抱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小宇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和我一样，充满了恐惧。我心里暗暗想，完了，男人发现我们了，表叔也可能被发现了，我们又要被打骂了，我们又要被丢下了，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快要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