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的京城,褪去了冬日的料峭寒风,城外郊野已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连护城河边的垂柳都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风一吹,便柔柔地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可这满城的春色,却半分也透不进戒备森严的皇宫,更照不进那间气氛沉凝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四角摆着鎏金铜炉,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地往上飘,散出清冽又厚重的香气,本该是静心凝神的好物,可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面前,这香气反倒添了几分压抑,闷得人胸口发紧。
大胤朝的皇帝萧昭,正端坐在龙案之后。
他身着一身玄色织金龙袍,袍角绣着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尽显帝王威仪,可此刻这威仪,却被满脸的疲惫掩去了大半。萧昭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眉眼俊朗,轮廓分明,本是意气风发的年岁,可眉心间却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久久不曾舒展,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一看便是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龙案上,奏折堆得足足有半人高,左边是未批阅的,右边是刚批完的,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杆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此刻却在指间转了又转,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朱砂悬在纸上,连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窗外的日光渐渐移过窗棂,从卯时天刚蒙蒙亮坐到此刻,已近午时,萧昭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喉咙干得发疼,浑身的筋骨都像是僵住了,酸麻难忍。
“陛下,江南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急报,开春后连降十日暴雨,长江下游河段水位暴涨,水患初显,沿岸数县堤坝已有松动,户部尚书联名上奏,请陛下拨银二十万两,即刻遣人送往江南,加固堤坝,赈济灾民。”
内侍尖细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御书房的寂静,声音恭谨,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急切,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萧昭本就烦躁的心湖里。
萧昭指尖一顿,朱笔停在半空,眉头拧得更紧,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念。”
内侍连忙展开急报,一字一句地念着,句句都是江南的危急境况,百姓流离、堤坝告急、粮饷短缺,听得萧昭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二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国库本就因北境驻军耗费甚巨,如今再拨出这笔银子,户部的库房怕是要见底了。
不等他细想,另一名内侍又捧着军报上前,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北境守将送来军报,蛮族近日频频派出小股骑兵,在边境沿线骚扰劫掠,百姓不堪其扰,守将请示,是否要增派兵力驻守边境,以防蛮族大举进犯。”
“增兵?” 萧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北境刚换了守将,粮草还未完全到位,如今再增兵,粮草从何处出?兵部是怎么商议的?”
内侍不敢答话,只低着头将军报放在案上,这份难题,终究还是要落在皇帝身上。
紧接着,礼部官员的奏折、吏部的官员任免、工部的城池修缮、各地呈报的灾情与民生琐事,一份接一份递到面前,内侍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念经一样在耳边回荡,绕得萧昭头晕脑胀。
他看着眼前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听着耳边永远停不下来的奏报,只觉得这个皇位,就像一副沉甸甸的枷锁,从三年前登基那日起,就牢牢套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萧昭再也忍不下去,猛地将手中朱笔往龙案上一扔,朱笔滚落,在雪白的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眼的朱砂。他身子往后一靠,重重地陷进宽大的龙椅里,仰头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
“够了,都下去。”
内侍们见状,连忙噤声,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龙涎香的青烟,和萧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几分咬牙切齿:“宸王呢?”
站在最近身的太监福安,伺候萧昭多年,最懂皇帝的心思,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身子微微躬着,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回陛下,宸王殿下今日…… 未曾进宫。”
“朕知道他没进宫。” 萧昭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愠怒,语气也重了几分,“朕问你,他此刻在宫外,到底在干什么!”
福安心里叫苦不迭,抬手悄悄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斟酌着词句,慢吞吞地答道:“据跟着王爷的小太监快马回报,宸王殿下此刻…… 应该在京城最热闹的醉仙楼,雅间里吃酒听曲呢。”
萧昭闻言,一下子沉默了。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三秒的沉默,却像三个时辰那般漫长。
福安低着头,能清晰感受到皇帝身上越来越沉的气压,吓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下一秒,萧昭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朱红龙袍袍角翻飞,如云霞涌动,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脚步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透着满满的憋屈与不甘。
“朕从卯时坐到现在,批折子批到手都在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被这些琐事缠得脱不开身,他倒好,舒舒服服在醉仙楼吃酒听曲,好不快活!” 萧昭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度,带着满满的怨气,“朕每日守着这御书房,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清闲,他每日游山玩水,赏花逗鸟,闲得都能长出草来!这个皇位,当初朕就不该 ——”
“陛下慎言!”
福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都在发抖,“这话万万说不得,若是传出去,恐生事端啊!”
萧昭的话戛然而止,剩下的半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福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满腔的怨气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怎么会忘了,三年前先帝驾崩时的场景。
那份传位遗诏,清清楚楚写着的名字,是他的胞弟,宸王萧衍,不是他萧昭。
他那位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自小就聪慧过人,文武双全,深得先帝喜爱,朝野上下都认定,未来的皇位必定是萧衍的。可谁也没想到,先帝遗诏公布的那一刻,萧衍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像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当场就变了脸色。
当天夜里,萧衍连王府都没回,直接带着身边的侍卫,翻墙出了皇宫,一路跑到京郊的栖霞山寺,躲了起来,任谁去请,都闭门不见,只托僧人带话,说自己 “才疏学浅,胸无大志,难当帝王大任,恳请皇兄登基,臣弟愿终身辅佐,绝无二心”。
萧昭得知消息,又惊又急,亲自带人赶往栖霞山,去请萧衍回宫继位。可这位弟弟,竟比谁都躲得快,萧昭刚到山门前,他就从后山小路溜了,跑去了更远的白云观。
来来回回,萧昭追了萧衍三次,从京郊跑到城外,软话说尽,道理讲遍,萧衍就是铁了心不肯登基。最后一次,萧昭在栖霞山的山门外,直直跪了一个时辰,春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浑身冰凉,萧衍才终于肯露面。
那日,萧衍穿着一身素色布衣,站在山门前,眉眼慵懒,神色淡然,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昭,只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萧昭记了整整三年。
“皇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真不想当皇帝。这位置你坐,我帮你,好不好?”
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万人争抢、至高无上的皇位,是什么烫手的山芋,碰都不想碰一下。
彼时的萧昭,感动得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世间最谦逊礼让、最重手足情深的人,甘愿放弃皇位,成全自己。他满心感激,登基之后,对萧衍极尽宠爱,封他为独一无二的宸王,俸禄双倍,赏赐不断,给了他无上的权势与尊荣,从不让他沾染朝堂琐事,只盼着他能一生安乐。
可三年后的今天,萧昭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听着宫外萧衍逍遥快活的消息,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个残酷又无奈的事实 ——
他这位好弟弟,哪里是谦逊礼让,分明是懒,是懒到了极致,懒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宸王府的日子,萧昭都有所耳闻。
王府里的侍卫,每月领的俸禄是宫中侍卫的两倍,旁人问起缘由,侍卫们都苦不堪言 —— 他家王爷,懒到连 “给我倒杯茶”“把书拿来” 这种话都懒得说,凡事全靠一个眼神示意,侍卫们必须时刻揣摩他的心思,稍有差池,便要被王爷用懒洋洋的语气数落几句,可偏偏王爷赏得又厚,谁也舍不得走。
王府里养着的幕僚,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拿着高额的俸禄,干的却不是出谋划策的活,而是每日帮王爷想各种借口,推掉朝堂宴请、宗室聚会、官员拜访,今天说王爷腿疾复发,明天说王爷偶感风寒,后天说王爷潜心礼佛,总之,就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理事就不理事。
就连先帝当年亲自赐给萧衍的那匹千里马,日行千里,骁勇异常,到了萧衍手里,三年来没骑过几次,整日养在马厩里,吃了睡睡了吃,如今胖得像头圆滚滚的骡子,跑两步都喘粗气,彻底废了。
萧衍的日子,过得比闲散王爷还要闲散,整日不是在王府的软榻上躺着嗑瓜子、看闲书,就是在京城的酒楼茶肆里吃酒听曲、赏景散心,逍遥似神仙。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懒到骨头里的人,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慧绝顶,智谋过人。
朝堂上但凡遇到棘手的事,萧昭束手无策时,只要去找萧衍,不管他是在躺着嗑瓜子,还是在吃酒听曲,只要萧昭把事情原委说一遍,萧衍懒洋洋地听着,偶尔抬眼问两句,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给出最精妙的对策,从不出错。
去年闹得满城风雨的户部贪腐案,萧昭派了钦差查了三个月,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些小喽啰,背后的大鱼始终藏在暗处,毫无头绪,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萧昭愁得寝食难安。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宸王府找萧衍。
彼时萧衍正躺在庭院的软榻上,晒着太阳嗑瓜子,面前摆着精致的点心,听萧昭说完案情,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嗑完一颗瓜子,吐了瓜子皮,才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查什么官员,去查江南粮商往来的账本,顺着粮线查,一查一个准。”
萧昭半信半疑,依着他的话去查,不过三天,就找到了户部尚书勾结粮商、贪墨赈灾粮款的铁证,案子一举告破,朝野震动,贪官伏法,百姓拍手称快。
自那以后,萧昭更是离不开这个弟弟。
朝政上依赖他的智谋,心里又恨他这般逍遥自在,恨自己整日劳碌,他却闲云野鹤,可偏偏,又打不得骂不得,疼惜他,信任他,又恨又爱,又离不开。
想到这里,萧昭心里的怨气散了几分,反倒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心思。
他重新走回龙案后坐下,捡起朱笔,指尖转了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福安,沉声吩咐:“福安,传朕口谕。”
福安连忙磕头:“奴才遵旨。”
“令宸王萧衍,即日起程,替朕南下江南,体察民情,巡查水患,督办堤坝修缮事宜,不得有误。”
福安一愣,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忍不住开口:“陛下,王爷他素来懒散,最不喜奔波,这江南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数月,王爷他…… 肯去吗?”
“不肯也得去。” 萧昭握着朱笔,在江南水患的奏折上重重写下一个 “准” 字,笔锋有力,心情瞬间好了起来,连日的疲惫都散了不少,“他不是闲得慌吗?朕就给他找点事做。南下江南一趟,少说也要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朕耳边也能清净清净,不用再想着他在宫外如何快活。”
福安心里默默腹诽:陛下哪里是给王爷找事做,分明是见不得王爷太闲,故意整治他呢。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嘴上连忙恭恭敬敬地应道:“陛下圣明,奴才这就去传旨。”
福安领旨退下,御书房里的气压终于舒缓了不少,萧昭看着案上的奏折,竟觉得没那么刺眼了,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而此时的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醉仙楼里人声鼎沸,酒香四溢,是京城达官贵人最常去的地方。
三楼最雅致的临江雅间里,却是一派悠然闲适的景象,与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
宸王萧衍,正半靠在窗边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身姿舒展,慵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不愿动弹的猫。
他今日没穿王府的华贵服饰,只着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料子轻薄柔软,墨发半束半散,用一根玉簪简单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眉眼温润。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远山,薄唇线条柔和,明明是一副疏懒不羁的模样,可眉眼间的气韵,却让人移不开眼,平日里懒怠动时,眉眼清冷,可若是轻轻一笑,便如冰雪初融,春风拂面,温柔得能溺死人。
此刻,他一手端着一只白瓷酒杯,酒液清冽,一手随意翻着一本话本闲书,目光懒懒地落在书页上,看得心不在焉。从巳时初坐到午时中,整整两个时辰,他一共才喝了三杯酒,翻了五页书,打了六个哈欠,换了七种躺姿,怎么舒服怎么来,半点王爷的架子都没有。
贴身侍卫陆离,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站在软榻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家王爷,早已见怪不怪。
跟着萧衍七年,陆离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懒是刻在骨子里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躲的事绝对不沾边,唯一的追求,就是清闲自在。
“王爷,” 陆离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今日宫中又遣内侍来王府,请您进宫议事,陛下那边,怕是又有棘手的事,等着您拿主意。”
萧衍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话本上,语气轻飘飘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知道了,就说我病了,不便进宫。”
陆离嘴角微微抽了抽,无奈道:“王爷,上回您说腿疾复发,上上回说头风犯了,再上回说风寒未愈,这一个月里,您已经病了四回了,再用生病的借口,怕是宫里没人信了。”
“那就说旧疾齐发。” 萧衍终于翻了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反正理由多的是,病由心生,我不想进宫,自然就生病了。”
陆离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沉默片刻,陆离又忍不住担忧:“王爷,您这般屡次推脱,就不怕陛下动怒,降罪于您吗?”
萧衍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陆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还有几分了然,语气淡淡:“陆离,你跟在我身边,已经七年了吧?”
“是,属下跟随王爷,整整七年。”
“七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萧衍放下手中的话本,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醇香,在舌尖散开,“皇兄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舍不得动我。”
“三年前,他那么想让我登基,甚至跪在栖霞山门外一个时辰,我都不肯,他都不曾逼我,更不曾怪我。如今我只是懒怠进宫,他顶多骂我几句,抱怨几句,还能真的拿我怎么样?”
“他就算心里再气,转头还是会把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江南进贡的好茶,派人送到王府来,该给我的俸禄,一分不少,该给我的赏赐,只多不少。”
陆离闻言,默默低下头,心里不得不承认,王爷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陛下对宸王的宠爱与信任,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真正的手足情深,不是君臣之别,陛下可以在王爷面前抱怨,可以发脾气,可若是有人敢说王爷一句坏话,陛下第一个不答应。
去年,有御史不识好歹,上书弹劾宸王终日闲散,不务正业,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奏折递上去,萧昭当场就把奏折摔在地上,龙颜大怒,在朝堂上把那御史骂了半个时辰,字字句句都在维护萧衍,最后直接将御史革职查办,发配边疆。
自那以后,满朝文武,再没人敢说宸王半个不字,谁都知道,宸王是陛下的逆鳞,碰不得。
“所以啊,陆离。” 萧衍把酒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重新躺回软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语气悠然自得,“只要我不造反,不谋逆,不管我怎么懒,怎么躲,怎么折腾,皇兄都不会拿我怎么样,我只管享我的清福就好。”
话音刚落,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打破了街上的喧闹,直奔醉仙楼而来,听声音,便知是宫中的传旨太监。
萧衍眉头微微一蹙,脸上的慵懒淡了几分,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穿青衣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进门就跪地行礼,声音急促:“陛下口谕,宸王萧衍,接旨!”
萧衍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身,连鞋子都懒得穿,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身姿慵懒,语气敷衍,轻轻应了一声:“臣弟,接旨。”
太监不敢耽搁,连忙站起身,朗声传达萧昭的口谕:“陛下口谕,令宸王萧衍,即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南下江南,体察民情,巡查水患,督办堤坝修缮,安抚江南百姓,诸事办妥,方可回京,不得有误,不得推辞!”
一口气说完,太监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萧衍的脸色,生怕这位懒王爷发脾气。
萧衍听完,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慵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情愿,他沉默了三秒钟,看着太监,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敢问公公,这差事,能不去吗?”
太监苦着脸,连连摇头:“王爷,陛下说了,不能,必须去。”
“那能晚几天去吗?等京城的桃花谢了,江南的春色更浓的时候,再启程也不迟。” 萧衍还想争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不情愿。
“陛下也说了,不能,明日一早,必须离京,不得拖延。” 太监依旧摇头,语气坚定。
萧衍还想再说,试图再找个借口推脱。
“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太监连忙苦笑着打断他,压低声音,把陛下的原话转告,“陛下还说,若是王爷再执意推辞,就把御书房里,未批阅的奏折,搬一半到宸王府,让王爷陪着陛下,一起在王府批折子,直到王爷肯南下为止。”
这话一出,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让他去江南奔波,尚且还能看看江南春色,吃吃江南美食,可若是留在王府批折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壮士断腕、视死如归的表情,终究还是妥协了:“知道了,你回去转告皇兄,臣弟明日一早就走,绝不拖延。”
太监如释重负,连忙行礼告退,一刻也不敢多留,生怕萧衍反悔。
雅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陆离看着自家王爷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发笑:方才王爷还说,不怕陛下动怒,怎么一听说要批折子,立马就妥协了。
萧衍重新躺回软榻,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纱帐,语气哀怨,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陆离,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皇兄的?这辈子来给他当牛做马,他自己忙不过来,就非要拉着我一起受累,见不得我半分清闲。”
陆离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答道:“王爷,属下不知。”
“肯定是欠了。” 萧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满满的抱怨,“不然怎么会摊上这么个皇兄,自己守着皇位累死累活,非要把我也拉下水,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心里清楚,王爷嘴上抱怨,心里却从未真的怨过陛下,若是真的不想去,以王爷的性子,早就又躲得无影无踪了,哪里会这么轻易妥协。
这兄弟二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手足,是彼此最信任的依靠,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抱怨了片刻,萧衍似乎也想通了,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眼睛亮了几分,脸上的哀怨一扫而空,反倒多了几分期待。
“陆离,你别说,江南倒也不错。” 萧衍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雕花窗棂,三月的春风裹着淡淡的桃花香,一下子涌进雅间,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轻柔拂面,“我听闻,江南的三月,春色最美,桃花满城,烟雨朦胧,有喝不完的美酒,赏不尽的繁花,还有数不清的江南小吃,比这京城有意思多了。”
陆离忍不住开口:“王爷,您方才还一副不愿去的样子,恨不得赖在京城不走。”
“此一时彼一时。” 萧衍靠在窗边,望着远方的天际,语气悠然,“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早就腻了,整日面对这些奏折和朝堂琐事,烦得很,换个地方待待,倒也新鲜。”
他抬眼望向南方,天际线上,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绚烂夺目。
萧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默默想着:江南的桃花,应该开得正盛吧。
他不知道,这一趟看似被迫的江南之行,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他更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烟雨朦胧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一个会让他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慵懒,彻底消散的人。
一个会让他心甘情愿,从醉仙楼的软榻上爬起来,追着跑遍半个江南城的人。
一个会让他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三年前躲过了那个烫手的皇位,而是在江南,遇见了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的萧衍,满心都是江南的春色与美酒,对这场命中注定的相遇,一无所知。
而此时的江南,苏州府沈府后花园内。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满园的桃树繁花似锦,粉白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雪一般,落得满地都是。
沈家三公子沈明珠,正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在桃树下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跑。
他生得极精致,肌肤白皙,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红齿白,年纪不过十八,浑身都带着少年人的干净与纯粹,跑起来的时候,乌黑的发丝随风飞扬,衣角翩跹,像误入凡间的精灵。
追着追着,沈明珠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鼻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歪着头,一脸懵懂地自言自语:“是谁在念叨我呀?”
头顶的桃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沾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雪白的衣领上,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越发娇俏动人,像被桃花簇拥着的玉娃娃。
沈明珠仰起脸,暖暖的阳光透过桃花花瓣的缝隙,细碎地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光,澄澈又干净。
他弯起眼睛,轻轻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软又可爱。
他全然不知,命运的红线,早已在他不经意间,悄悄系上了他的手腕。
红线的另一端,正握在那个即将从京城南下,跨越千里山河的懒王爷手里。
一场跨越南北的相遇,一段藏在春色里的情缘,即将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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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灵隐寺外烟雨朦胧,公子香囊不慎坠落,懒王爷策马而过,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静止 —— 那个让宸王再也挪不开眼的人,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