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宸王萧衍便起身了。没有宫里那般繁复的礼仪,也无需穿戴沉重的王府朝服,他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布长衫,外头罩着件素色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瞧着倒像个寻常的江南书生,半点看不出京城宸王的架势。
陆离早已备好了两匹健硕的青马,马具也是朴素的黑色,不见半分鎏金纹饰。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宸王府,避开城门口值守的侍卫,顺着官道一路向南。
萧衍骑术精湛,却偏不爱策马疾驰。他控着缰绳,让青马慢悠悠地走着,脚步不快,恰好能让他看清沿途的风景。春日的江南,比京城更先染上暖意,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河面上漂着刚抽穗的芦苇,偶尔有乌篷船摇过,船娘的歌声婉转,顺着风飘出老远。
“王爷,今日宿在何处?” 陆离策马跟在一旁,声音依旧是那般低沉,听不出情绪。
萧衍抬手撩开披风,看了眼日头,唇角弯了弯:“不急,先去姑苏城看看。听闻那里的碧螺春刚上市,正好尝尝。”
他这话半真半假。江南的春色是其一,其二嘛,他倒真没想过要急着赶路。江南水患是要事,可也不差这一两天。皇兄让他来督办,不过是想让他离京罢了,他顺着心意来,既不敷衍,也不赶急,倒也自在。
一路走走停停,三日之后,二人便到了姑苏城外。姑苏城果然名不虚传,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提着竹篮的妇人,还有穿着长衫的书生,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半点看不出水患的苗头。
萧衍没急着去官府报备,只带着陆离寻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二人衣着朴素,谈吐却不俗,便热情地推荐了城西的灵隐寺:“二位客官,若是想求个平安顺遂,不妨去城外的灵隐寺走走。那寺虽不大,却灵验得很,三月里香火最旺,还能看满园桃花。”
萧衍闻言,心里动了动。他本就爱这春日景致,灵隐寺有桃花,又能清净几日,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次日一早,萧衍便换了身更寻常的短打,揣了个小荷包,拉着陆离就出了城。灵隐寺离城不算远,步行半个时辰便到。一路走去,山路两旁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淡淡花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到了灵隐寺门口,果然如客栈老板所言,香火鼎盛。寺门口的石狮子被香火熏得发黑,门口的香烛摊前排着长队,香客们大多是江南女子,穿着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珠花,说话轻声细语的,透着一股子温婉。
萧衍跟着人流进了寺门,穿过天王殿,便到了大雄宝殿。殿内香烟缭绕,袅袅青烟顺着雕花窗棂飘出去,与春日的暖阳融在一起,朦胧又静谧。佛像前的功德箱里堆满了香火钱,香客们排着队,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萧衍没急着许愿,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殿内的景象。他见不少女子许愿时,眉眼间都带着羞涩与期待,嘴里念念有词,多半是求姻缘、求家人平安。他忽然想起京城的皇兄,每日被奏折缠得焦头烂额,怕是连这般清净的时光都难得有。
正想着,便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清脆脆的少年音传来,带着几分慌乱:“等等我!慢点跑!”
萧衍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往大殿里跑,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包袱的家丁,显然也是来上香的。
这少年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精致。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俏,鼻梁小巧,唇瓣是自然的粉粉色,唇形饱满,看着就格外讨喜。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跑起来的时候,发丝随风飘动,衬得那张脸愈发灵动。
只是这少年的身形纤细,穿着宽松的月白长衫,反倒显得有些单薄,跑起来的时候,衣角翻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公子,慢点!别摔着了!” 家丁在身后急得大喊,连忙跟上。
少年似乎没听见,一头扎进了许愿的人群里,找了个空着的蒲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动作又急又快,差点把旁边的香烛碰倒。
萧衍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微微顿了顿。这般容貌,便是在京城的贵女堆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更何况是这般干净纯粹的气质,像极了江南水乡里,刚出水的芙蓉,清新又动人。
少年跪在蒲团上,双手紧紧合十,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动着,开始许愿。他的声音不大,被周围的香火声掩盖了大半,可萧衍离得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信女沈明珠 —— 不对,信男沈明珠,求菩萨保佑爹娘平安,保佑大哥二哥和顺,再求…… 再求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少年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许是许完了愿,他睁开眼,脸颊微微泛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懊恼自己说了什么羞人的话,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沈明珠?
萧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软糯,倒与这少年的容貌十分相配。
他正看着,忽然见沈明珠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许是跪得久了,腿有些麻,他刚一站起,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家丁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公子,您没事吧?” 家丁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 沈明珠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脆,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我们去后花园看看桃花吧,听说今年开得特别好。”
家丁应着,扶着沈明珠,顺着侧门往后花园走去。
萧衍看着少年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这少年看着娇弱,性子倒像是江南的春水,软乎乎的,却又透着一股子灵动。他转头对陆离道:“我们也去后花园看看。”
陆离点头,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大雄宝殿。
灵隐寺的后花园果然名不虚传。一进园门,便被满眼的粉色淹没。满园的桃树都开了花,层层叠叠的花瓣挨在一起,像一团团粉色的云。春风一吹,满树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桃花径,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沈明珠正站在一棵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模样可爱极了。
两个家丁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脸上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
“公子,您慢点走,别摔着了。”
“知道啦。” 沈明珠应着,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够最高处的一枝桃花。
他的个子不算高,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急得微微皱眉,脸颊又红了几分。
萧衍站在不远处的假山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觉得有趣。他缓步走过去,刚想开口说帮他摘一枝,却见沈明珠忽然身子一歪,像是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
萧衍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入手一片柔软,少年的腰细得一握就能握住,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混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好闻得很。
沈明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双手紧紧抓住了萧衍的衣襟。
等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眼前的男子生得极为好看,比话本里写的公子还要俊朗。他的眉眼深邃,像藏着一汪深潭,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却透着淡淡的暖意。他穿着简单的短打,却难掩周身的气度,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温和,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随意冒犯的气场。
“谢、谢谢公子。” 沈明珠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慌乱,“多谢公子扶了我。”
他说着,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理了理头发,生怕自己刚才的样子显得狼狈不堪。
萧衍松开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温和:“无妨。只是看你险些摔倒,顺手扶了一把。”
他的目光落在沈明珠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巧的香囊。香囊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用心绣的。香囊的绳结有些松了,随着沈明珠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沈明珠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香囊,脸颊更红了:“这是我自己绣的…… 不好看,让公子见笑了。”
“很好看。” 萧衍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又补充道,“配色雅致,绣工也精巧。”
沈明珠闻言,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孩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连忙压了下去,故作淡定地说:“多谢公子夸奖。”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忽然吹过,带着几分力道,吹得满树的桃花纷纷落下,也吹得沈明珠腰间的香囊绳结松了。
只听 “嗖” 的一声,香囊便从他的腰间飞了出去,像一只粉色的蝴蝶,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呀!” 沈明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他跑得急,脚下踩着飘落的桃花瓣,脚下一滑,差点再次摔倒。幸好身后的家丁及时扶住了他,可他却顾不上自己,只顾着盯着飞出去的香囊。
香囊飘飘悠悠,最后落在了一棵古松的树下,恰好滚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旁边。
那靴子是牛皮做的,擦得锃亮,鞋边绣着几缕暗纹,看着便不是寻常之物。
萧衍缓步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香囊。
指尖触到香囊的瞬间,便被那股清甜独特的香气包围了。这香气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混合了十几种香料的味道,有桃花的清甜,有茉莉的淡雅,还有一丝淡淡的薄荷凉,闻起来清爽又舒服,让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口。
他捏着香囊的绳结,轻轻晃了晃,粉色的香囊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煞是可爱。
沈明珠被家丁扶着,快步跑了过来,目光紧紧盯着萧衍手里的香囊,脸上满是急切:“公子,麻烦您把香囊还给我,那是我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萧衍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明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眼前的男子眉眼深邃,眼神像一汪深潭,望不见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几分温和,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让沈明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话都忘了说。
萧衍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桃子,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透着几分无辜与急切。鼻尖微微泛红,唇瓣粉粉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他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你的香囊?” 萧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磁性,在这满园的春色里,格外好听。
沈明珠连忙点头,伸手去接:“是的,公子,这是我的。里面装的是我自己调的香料,我很喜欢的。”
他的手指纤细,轻轻碰了碰香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这少年真是可爱,一点小事,就紧张成这样。
他没有立刻把香囊还给他,反而捏着香囊,问道:“这香料是你自己调的?倒是别致,与寻常的香包不同。”
沈明珠闻言,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紧张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自豪:“是啊,我喜欢调香。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会找些花瓣、草药,自己搭配香料,做成香包。这个香囊里,用了桃花、茉莉、薄荷,还有一点檀香,闻起来清清爽爽的,夏天用最好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碰了碰香囊,又补充道,“我还试过用桂花、薰衣草搭配,也很好闻,就是还没来得及做成香包。”
萧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他见过太多名贵的香料,却从未想过,有人会这般用心,用寻常的花草,调出这般独特的香气。这少年看似娇弱,却有着这般细腻的心思,倒真是难得。
“确实别致。” 萧衍将香囊递给他,“既然是你心爱之物,那便收好。”
沈明珠连忙接过香囊,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香囊,又抬头看向萧衍,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公子。公子真是个好人。”
他的笑容像春日的阳光,温暖又明媚,照在萧衍的心上,让他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暖意。
“举手之劳。” 萧衍淡淡道。
一旁的家丁看着自家公子与这位陌生公子相谈甚欢,松了口气。他们还以为公子会因为丢了香囊而闹脾气,没想到反而还认识了一位公子。
沈明珠抱着香囊,抬头看着萧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公子,请问公子芳名?若是以后公子来姑苏城,我可以做东,请公子尝尝姑苏的点心。”
他说着,又连忙补充,“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点心铺,做的桂花糕、绿豆酥,都特别好吃。”
萧衍闻言,唇角微微勾起。这少年倒是热情,还想着请他吃饭。他想了想,没有报出自己的真名,只随口道:“我姓江,单名一个衍字。”
“江衍公子。” 沈明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与眼前的公子很配,“江公子,我叫沈明珠。”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膛,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得更清楚一些。
“沈明珠。” 萧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笑意,“好名字。”
沈明珠闻言,脸颊又红了,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小声道:“谢谢江公子夸奖。”
二人站在桃树下,满园的桃花纷纷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形成一道浪漫的风景。周围的香客来来往往,却没人打扰他们,仿佛这一刻,这满园的春色,都只为他们二人而存在。
陆离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棵松树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萧衍身上,眼神平静。他跟着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个少年这般上心,这般有耐心。王爷平日里最是怕麻烦,可此刻,却愿意站在这里,与一个陌生的少年闲聊这么久。
陆离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他知道,王爷心里自有分寸。
沈明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衍,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江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和家丁一起看桃花了。”
他说着,又看向萧衍,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江公子,你也是来灵隐寺看桃花的吗?不如我们一起吧?我知道哪里的桃花开得最好看。”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里忽然软了下来,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 沈明珠高兴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带江公子去看最好看的那片桃花林,那里的桃花最粉,开得最茂盛。”
他说着,主动走到萧衍身边,伸手拉住了萧衍的衣袖。
少年的手指纤细,温度温热,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像一根细线,轻轻系在了他的心上。
萧衍的身子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被拉住的衣袖,又抬头看向沈明珠。少年的脸上满是笑容,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的刻意与算计,只是单纯的想和他一起看桃花。
他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跟着沈明珠往桃花林深处走去。
沈明珠一边走,一边给萧衍介绍沿途的风景:“江公子,你看,那棵桃树是去年我和爹爹一起种的。还有那边的那棵,开得特别茂盛,每年三月,都会开满花,特别好看。”
他的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萧衍听着他的话,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的侧脸精致,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扇动着。阳光透过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