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园的桃花簌簌落着,粉色的花瓣像春日的细雨,沾在萧衍的发梢,也沾在沈明珠的肩头。两人站在古松与桃林的交界处,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隔开,只剩下风过林梢的轻响,和两人愈发清晰的呼吸声。
萧衍站在那里,身姿如松,月白色的长衫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衣摆扫过地上的落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添了几分慵懒的气韵。方才弯腰捡起香囊时,他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精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香囊,粉色的绣面沾了点桃花瓣,像落在雪上的粉蝶,格外惹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细密的针脚,能感受到里面鼓鼓囊囊的香料,还带着少年残留的体温。这香气不同于王府里那些名贵的熏香,没有浓烈的馥郁,只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甜,混着桃花的香,钻进鼻腔时,竟让人觉得心头一软。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明珠身上。
少年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透着粉色。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小鹿撞进了春水,怯生生的,又带着几分好奇,直直地望着他。
萧衍薄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清冽得像山间融化的泉水,淌过青石,叮咚作响:“你的?”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沈明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见过的好看人不算少。大哥沈清辞是世家公子,沉稳儒雅,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笑起来温和,却总隔着一层距离;二哥沈清砚风流倜傥,眉眼张扬,走在姑苏城里,身边总围着莺莺燕燕,是出了名的俏公子。可这两人,都不及眼前人分毫。
眼前的男子,俊美得不像凡间之人。他的眉不是刻意描画的浓黑,而是淡淡的墨色,眉峰利落,却带着柔和的弧度;眼睛深邃如夜,像是藏着整片星空,望不见底,可目光落过来时,又带着暖意,不会让人觉得压迫;鼻梁高挺,线条流畅,薄唇微微抿着时,透着几分疏离,可此刻轻轻启齿,竟让沈明珠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穿着最寻常的短打,没有佩戴任何玉佩香囊,可站在那里,周身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像藏在市井里的王侯,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沈明珠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原本急切的心思都忘了,只盯着萧衍的脸,手心慢慢冒出了汗。指尖微微发凉,可掌心的热意却不断往上涌,烧得他脸颊发烫。
直到萧衍又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尖捏着香囊的绳结,示意他来拿,沈明珠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 是我的。” 他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散落的桃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走到萧衍面前时,他微微仰头,伸手去接香囊,指尖刚触到香囊的边缘,不小心碰到了萧衍的手背。
那是一片微凉的温度,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清冽又干净。
沈明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连耳朵都红透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萧衍的眼睛,小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细若蚊蚋,淹没在春风里,只有离得极近的萧衍听得清清楚楚。
萧衍也愣了一下。
指尖残留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在京城,他是宸王,身份尊贵,身边的人要么敬畏,要么讨好,从未有人敢这般怯生生地触碰他。他见过无数美人,贵女、才女、舞姬,个个貌美如花,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他不信一见钟情,也不信一眼万年,总觉得那些情情爱爱,不过是庸人自扰,不如一杯清茶、一场闲游来得自在。
可此刻,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他的心口竟莫名一紧。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散不去。掌心的香囊还带着少年的温度和香气,那香气混着桃花的甜,钻进鼻腔时,竟让他忽然觉得,这香囊不该还回去了。
他握着香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摩挲着绣面,目光落在沈明珠泛红的耳尖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无妨。”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柔和,“伸手去拿,自然会碰到。”
沈明珠闻言,头埋得更低了,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道:“我…… 我叫沈明珠,公子叫我明珠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多谢公子捡了香囊,不然这香囊丢了,我该心疼了。”
萧衍看着他这副乖巧又害羞的样子,心里的涟漪又大了几分。他将香囊递到沈明珠面前,指尖轻轻松开,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香囊,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了稀世珍宝。
“不用谢。” 萧衍说,目光落在香囊上,“这香料的味道很特别,不是寻常的熏香,是你自己调的?”
沈明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惊讶:“公子怎么知道?”
他的香料都是自己一点点摸索着调的,试过几十种搭配,才调出这个香囊里的味道,从未对外人说过,眼前这位公子竟一眼看出来了。
萧衍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像冰雪初融,春风拂面,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疏离感。眉眼间的慵懒散去,露出几分真切的温和,好看得让沈明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直直地望着萧衍,耳朵瞬间红透,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萧衍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伸手,轻轻拂去沈明珠肩头的一片桃花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肩膀,动作极轻,却让沈明珠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我闻过不少香料,” 萧衍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这香气里有桃花、茉莉,还有薄荷,对吗?还有一点檀香,混着一点点薰衣草的味道,很清爽,夏天用最好。”
沈明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的难以置信:“公子…… 公子全都闻出来了?”
他调这个香料时,特意将每种味道都融合得极淡,就是为了让香气不那么浓烈,更适合日常佩戴。没想到眼前这位公子竟能一一分辨出来,可见对香料也颇有研究。
“略懂一些。” 萧衍淡淡道,目光落在沈明珠怀里的香囊上,“你很喜欢调香?”
“嗯!” 沈明珠连忙点头,抱着香囊的手又紧了紧,脸上的害羞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自豪,“我从小就喜欢闻各种香味,小时候总偷拿娘亲的香膏,后来大了些,就自己找花瓣、草药,试着搭配香料。这个香囊是我花了半个月才调好的,里面的每一种香料,都是我亲自选的。”
他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香囊的表面,眼神里满是喜爱:“我还试过用桂花搭配陈皮,做过熏香,放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闻着特别舒服;还有用薰衣草配合欢花,做成香包,放在枕边,能睡个好觉。只是这些都还没做成成品,等我再完善完善,就送给家人。”
萧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他虽不常接触这些,可听着少年软糯的声音,说着那些细碎的喜好,心里竟觉得格外舒服。
少年的世界很简单,满是花香和香料,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王府的繁琐,只有纯粹的欢喜和热爱。这样的干净纯粹,是他在京城从未见过的。
“倒是有心。” 萧衍轻声道,目光落在沈明珠的脸上,“能把这么寻常的事,做得这么用心,很难得。”
沈明珠的脸颊又红了,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怀里的香囊,小声道:“其实也不难啦,只要喜欢,就愿意花时间去做。”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萧衍,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公子也喜欢香料吗?若是公子喜欢,我下次调了新的香料,做个香包送给公子,好不好?”
这话一出,萧衍微微一怔。
他从未收过别人亲手做的东西,更何况是这样带着心意的香包。可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丝毫的刻意与算计,他竟无法拒绝。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轻了,“那我等着。”
沈明珠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他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清脆悦耳:“太好了!我一定好好调,保证公子喜欢!”
他的笑容像春日的阳光,温暖又明媚,照在萧衍的心上,让他心头的暖意越来越浓。
一旁的陆离站在松树下,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他跟着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谁这般有耐心,也从未见过王爷露出这般温和的神情。
王爷平日里最是怕麻烦,与人交谈,不过三两句便会失去兴趣,可此刻,却和那个叫沈明珠的少年,站在桃花树下说了这么久,还答应了对方要香包的请求。
陆离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没有多言。他知道,王爷心里自有分寸,只是此刻,王爷的心,似乎被这个江南少年,轻轻拨动了。
春风再次吹过,满树的桃花纷纷落下,落在萧衍和沈明珠的身上,形成一道浪漫的风景。周围的香客来来往往,有说有笑,却没人打扰他们,仿佛这一刻,这满园的春色,都只为他们二人而存在。
沈明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衍,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对了公子,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名字呢。若是以后公子来姑苏城,我还能请公子吃点心,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点心铺,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绿豆酥入口即化,还有海棠糕,味道也特别好。”
萧衍看着他期待的样子,唇角微勾,没有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在江南微服,不宜暴露行踪,便随口编了个名字:“我姓江,单名一个衍。”
“江衍公子。” 沈明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与眼前的公子格外相配,“江公子,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来姑苏城,一定要找我,我带你去吃遍姑苏的好吃的!”
“好。” 萧衍应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呢,除了调香,还有别的喜好吗?”
沈明珠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还喜欢画画!我画过姑苏的小桥流水,画过灵隐寺的桃花,还画过家里的小猫,只是画得不好,让公子见笑了。我还喜欢养花,家里的院子里种了好多花,春天有桃花、海棠,夏天有荷花、茉莉,秋天有菊花、桂花,冬天有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可好看了。”
他说着,脸上满是向往:“等过段时间,茉莉开了,我摘些新鲜的茉莉,给公子做香包,味道肯定比这个还香!”
萧衍听着他细数自己的喜好,声音软糯,带着少年人的纯真,让人听着心里格外舒服。他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或许比他预想的要精彩得多。
原本他只是想着顺着皇兄的意思,来江南督办水患,顺便看看春色,游山玩水。可如今遇到了沈明珠,这个像春日桃花一样,干净、温暖、可爱的少年,他竟觉得,这江南的春色,好像更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少年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清甜的香气。心口的暖意越来越浓,连原本觉得平淡的春风,都变得格外好闻。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萧衍轻声道,眼底带着笑意。
沈明珠看着他的笑容,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脸颊还在发烫,可心里却甜甜的,像吃了蜜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在桃花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沈明珠说着自己的喜好,说着姑苏的趣事,说着家里的人和事,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萧衍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明珠的脸上。
少年的表情很丰富,说到开心的事,眼睛亮起来,嘴角上扬;说到有趣的事,会忍不住手舞足蹈;说到不开心的事,会微微皱起眉头,露出委屈的样子。每一个表情,都鲜活生动,像一幅流动的画,让萧衍看不够。
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日子,过得太无趣了。每日不是在王府躺着,就是在京城的酒楼里,或是在御书房陪着皇兄批奏折。生活里满是琐事和责任,从未有过这般,和一个人站在春色里,随意聊天的时光。
“江公子,你是从京城来的吗?” 沈明珠忽然问道,眼睛里带着好奇,“我看公子的谈吐,不像我们江南人,倒像是京城来的公子。”
萧衍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嗯,从京城来。”
“京城一定很热闹吧!” 沈明珠的眼睛更亮了,“我听说京城有皇宫,有很多高大的房子,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比姑苏热闹多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京城呢。”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向往:“等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京城看看,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看看京城的街景是什么样子。”
萧衍看着他向往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等他督办完水患,可以带他去京城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要带谁去京城,更从未想过,要带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少年。可此刻,看着沈明珠向往的眼神,这个念头竟越来越清晰。
“京城确实热闹,” 萧衍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你有机会去了,我带你去看看。”
沈明珠闻言,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惊喜:“真的吗?江公子真的愿意带我去吗?”
“嗯。” 萧衍点头,语气肯定,“只要你有机会去,我带你去逛京城,带你吃京城的好吃的,带你看京城的风景。”
沈明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连忙捂住嘴,以免自己太过失态,脸颊却红得像火烧云。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雀跃:“好!我一定努力,早点去京城找江公子!”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萧衍的眼底满是笑意。
阳光透过桃花花瓣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春风吹过,桃花落得更急了,像一场粉色的雪,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温柔又浪漫。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爷这一次,怕是真的动了心。
只是不知道,这份心动,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沈明珠忽然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哎呀,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再晚回去,爹娘该担心了。”
他说着,抬头看向萧衍,脸上满是不舍:“江公子,我…… 我该走了。以后我还能找江公子聊天吗?”
“当然可以。” 萧衍道,“若是你在灵隐寺,或是在姑苏城,遇见我,便可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若是找不到我,拿着这个,去姑苏城的临江客栈找我。”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玉佩,递给沈明珠。
玉佩是暖玉做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花,雕工精致,透着淡淡的灵气。
沈明珠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表面,感受着玉佩的温度,心里暖暖的。他抬头看向萧衍,认真地说道:“谢谢江公子。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这个玉佩,以后一定去找江公子!”
“好。” 萧衍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带个信。”
“嗯!” 沈明珠用力点头,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又抱了抱怀里的香囊,“那江公子,我走了,以后再见!”
说完,他对着萧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着家丁,快步离开了桃花林。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萧衍还站在桃花树下,望着他的方向。他连忙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