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灵隐寺的桃花风还在漫无边际地吹,粉白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发间,沾在衣摆上,带着春日独有的清甜湿气,将古松旁那方小小的天地,裹得温柔又静谧。周遭香客的低语、僧众轻缓的脚步声、远处钟磬的余响,都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纱,模糊得听不真切,唯有眼前人清冽的嗓音,清晰地落在沈明珠耳畔,搅得他心头乱作一团。
萧衍指尖还残留着香囊上少年独有的香气,不浓烈,却格外绵长,混着桃花的淡香,绕在鼻尖不散。他垂眸看着眼前垂着脑袋,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少年,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闻出来的,这味道独一无二。”
他并非随口夸赞,活了二十四年,京中贵胄府邸的名贵熏香、西域进贡的奇楠、江南本地的素香,他闻过的香料不计其数,却从未有过一款,像沈明珠这香囊里的香气这般,清润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暖意,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匠气,一闻便知是独一份的心思,自然也独一无二。
沈明珠猛地抬了抬头,又飞快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腰间重新系好的香囊绳结,指节都微微泛白。他长到十八岁,一直被家人护在掌心,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沈家亲友、姑苏城里的世家子弟,那些人要么夸他容貌精致,要么赞他性子乖巧,却从没有人,能单凭嗅觉,就看穿他调香的心思,还说出这般戳人心的话。
眼前这位江公子,不仅生得惊为天人,心思还这般细腻,连他藏在香料里的小细节都能一一辨出,这份懂,是沈明珠从未感受过的。原本就跳得飞快的心脏,此刻更是像要撞出胸腔,脸颊烫得能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多喘一口气,就暴露了自己心底的慌乱。
他向来性子单纯,藏不住心事,欢喜与窘迫都写在脸上,此刻面对萧衍温和的目光,更是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着头,小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融进风里:“多、多谢公子夸赞,公子谬赞了……”
话音落尽,周遭又陷入一片安静,只有风拂过桃林的沙沙声,和两人愈发清晰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萧衍看着他头顶软软的发旋,还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暖暖的,说不清的舒服。他活在京城的权谋与慵懒里,见惯了阿谀奉承、刻意讨好,也见惯了端着架子、虚与委蛇,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的人,害羞时连掩饰都不会,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单纯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本想再开口,问问少年的名字,问问他家住姑苏何处,日后也好寻由头相见,可刚酝酿好话语,唇瓣刚要张开,还没等说出一个字,眼前的少年却像是突然被自己的心跳吓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得像只受了惊的小鹿,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无措。
“敢问公子 ——” 萧衍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硬生生打断。
“我该回去了!”
沈明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急促,甚至不敢再看萧衍一眼,说完这句话,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露怯,转身就朝着桃花林外跑去。
他跑得有些急,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扬起,衣角扫过满地落英,留下一串细碎的痕迹。原本就纤细的身形,跑起来更显得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此刻的脚步却快得很,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心跳失控、手足无措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这位江公子温和又好看,还懂他的香料,他本该满心欢喜,可偏偏只要站在对方面前,就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连话都说不顺畅,更别说鼓起勇气问对方的姓名、问对方何时再相见。那些藏在心底的好奇与不舍,全都被汹涌的慌乱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走,再不走,就要被看出心事了。
跟在不远处的两个家丁,原本正安安静静守着自家公子,见沈明珠突然毫无预兆地狂奔起来,皆是一愣,随即连忙快步追上去,嘴里急声喊着:“三公子!三公子您跑什么!慢些,别摔着了!”
公子身子素来娇弱,平日里在府中走路都慢悠悠的,从未这般急过,两人生怕他脚下打滑,摔在满是花瓣的青石路上,只能加快脚步,紧紧跟在身后,一路追着那抹慌乱的月白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只留下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和漫天飘落的桃花瓣。
萧衍就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着身,目光静静地望着沈明珠逃离的方向,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越跑越远,最终被层层叠叠的桃枝与花瓣遮住,彻底没了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下手,指尖微微蜷缩,方才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年指尖的那一丝温热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指尖,淡淡的,软软的,像是一抹微弱的电流,时不时窜一下,让他心底的那片柔软,愈发清晰。
风还在吹,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未曾拂去,就这么静静站着,周身那股慵懒疏离的气度,此刻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怅然。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少年的名字,想问他家住何方,想问他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可终究还是被少年突如其来的逃离,堵在了喉咙里。
倒也不恼,反倒觉得这般羞涩单纯的模样,格外动人。
“王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古松的阴影处传来,陆离缓步走出,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平日里的冷峻,只是看向萧衍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方才一直守在暗处,护着萧衍的安危,将两人的对话与互动全都看在眼里,跟着萧衍多年,他从未见过自家王爷,对一个陌生人如此耐心,如此温和,甚至这般静静站着,目送对方离开。
陆离走到萧衍身侧,目光扫过沈明珠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开口问道:“王爷,追不追?”
他跟着萧衍多年,深知王爷的性子,若是真心在意之人,即便对方跑远,也定会设法寻回,此刻见王爷这般失神,便下意识问出这句话。
萧衍缓缓回过神,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陆离,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触碰过明珠指尖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开口:“追什么?”
他神色淡然,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方才少年慌乱逃离的模样,像一幅鲜活的画,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那般纯真羞涩,若是他真的追上去,反倒会吓着对方,倒不如顺其自然,反倒更有意思。
陆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王爷并非不想追,而是不愿惊扰了那位少年,他顿了顿,直言道:“属下是说,您连人家名字都没问到,日后若是想再见,怕是难寻。”
这话倒是说得实在。灵隐寺今日香火鼎盛,香客成千上万,江南姑苏地域辽阔,世家大户更是数不胜数,若是不知姓名,不知住处,想要再遇见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方才王爷若是开口问一句,想必那位公子也不会拒绝,如今公子已然跑远,线索全无,再想找,可就难了。
萧衍闻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的落花上,沉默了片刻。
阳光透过桃枝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与怅然,反倒渐渐弯起嘴角,露出一抹了然又笃定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宸王独有的聪慧与通透,还有几分对陆离这般直来直去的无奈,慵懒又从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沈明珠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少年慌乱奔跑的模样,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胸有成竹:“没问名字,不代表不知道他是谁。”
陆离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他方才在暗处,分明看着王爷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问过对方姓名,也未曾打探过半分,怎么会知道对方是谁?难不成王爷还会未卜先知?
萧衍看着陆离满脸不解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且看,他腰间系着的玉佩,边缘虽被衣角遮住,却能清晰看到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身上所穿衣料,是江南苏州府独供的云锦,质地细腻,纹样雅致,绝非普通小户人家能穿得起;身边跟着的家丁,衣着规整,行事规矩,方才追他时,声声喊的是‘三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容,语气笃定,继续说道:“江南姑苏,姓沈的大户本就不多,能穿得起苏州云锦,家中排行第三,被称作三公子,又这般心性单纯、精通调香的…… 你说,整个姑苏城,除了城东沈府的小公子,还会是谁?”
陆离听完,瞬间愣住,站在原地,看着自家王爷,眼底满是佩服,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只留意着保护王爷,全然未曾注意到这些细微的线索,可王爷不过是与那位公子短暂相处片刻,便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稍加推敲,就直接锁定了对方的身份,这份观察力,这份心思缜密,实在让人叹服。
他原本还担心王爷找不到人,日后会心生遗憾,可如今看来,王爷早已有数,根本无需他多操心。
陆离收敛了脸上的惊讶,对着萧衍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信服:“王爷英明,属下服了。”
萧衍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带着温柔,目光望向姑苏城的方向,城东沈府,他来江南之前,也曾略微了解过,是姑苏城里的书香世家,世代儒雅,家中子弟皆有才名,这位沈三公子,倒是与传闻中的不一样,单纯可爱,让人心生欢喜。
他原本只是奉皇兄之命,来江南督办水患,顺便躲避京中琐事,游山玩水,图个清闲自在,从未想过,会在灵隐寺的桃林里,遇见这样一个少年。只是匆匆一面,短短几句交谈,却让他平静了二十四年的心湖,漾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水患的事宜,先不急着处理。” 萧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排,“先派人去沈府附近,悄悄留意着,不必惊扰,只需知晓他的日常行踪便好。”
他不想贸然上门,毕竟方才少年那般慌乱逃离,若是他直接登门拜访,怕是会吓着对方,反倒适得其反。倒不如先默默留意,寻一个自然的时机,再与他相见,到那时,再好好问问他的名字,听听他说那些调香的趣事,也不迟。
陆离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 萧衍挥了挥手,示意陆离退下。
陆离领命,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桃林,只留下萧衍一人,站在漫天桃花雨中。
风渐渐小了,花瓣飘落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萧衍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花,指尖再次想起少年温热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独特的清甜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没问到名字又如何,他已然知晓他是谁。
不敢问姓名的小公子,慌慌张张逃离的模样,反倒让他愈发在意。
这江南之行,原本枯燥的督办差事,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变得格外有了盼头。
他缓缓迈步,沿着落满桃花的青石路,慢慢朝着寺外走去,脚步慢悠悠的,不像往日那般慵懒散漫,反倒多了几分期待。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周遭的桃花依旧盛开,香气弥漫,可在萧衍心里,这满园的春色,都不及方才那个红着耳根、慌乱逃离的少年,半分动人。
他想着,下次相见,定要好好问他,那日在佛前,他到底许了什么愿;定要听他细细说说,那些香料的搭配之法;定要看着他的眼睛,不再让他慌乱逃走。
而此刻,早已跑回沈府的沈明珠,躲在自己的小院里,靠在门边,大口喘着气,脸颊依旧通红,心跳还在飞快地跳着。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全是那位江公子的模样,清俊的眉眼,温和的嗓音,还有那句 “这味道独一无二”。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心里满是后悔。
方才怎么就跑了呢,明明应该问问公子的名字,问问公子住在何处,日后也好相见。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只敢慌乱逃离,连一句正经的道别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香气依旧清甜,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满是遗憾。
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位江公子。
若是再见,他一定,一定要鼓起勇气,问一问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