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色像一层轻柔的纱，缓缓覆上姑苏城的上空。临江客栈的客房里，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在萧衍伏案的侧脸上。
他明明该是处理水患督办事宜的，可摊开的卷宗上，字迹寥寥，笔尖却停在纸页中央，晕开一小团墨渍。窗外的江风穿堂而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水汽，混着远处茶楼传来的零星丝竹声，本该让人放松，可他此刻，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乱糟糟的。
萧衍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眉骨，最终落在那只曾触碰过沈明珠指尖的手上。方才指尖还残留着少年香囊的清甜香气，此刻鼻尖似乎也萦绕着那股味道，清清爽爽，混着桃花的软甜，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眸子 —— 湿漉漉的，像盛着江南春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慌乱，红着耳根，垂着头，连道谢的声音都细若蚊蚋。还有那双纤细的手，指尖温热，不小心碰到他时，像电流窜过，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尚未婚配……”
萧衍忽然睁开眼，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昨夜陆离查到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二十四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江南首富沈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却从不恃富而骄，在姑苏城口碑极好。沈家三公子沈明珠，年方十八，生得极为精致，性子单纯，最是精通调香，府中上下都宠着他，至今尚未婚配。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越品，越觉得有趣。
这般干净纯粹的少年，这般独特的调香手艺，竟还未有人家求亲，倒是意外。
萧衍抬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茶香清冽，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除了督办水患，似乎还多了一件值得用心去做的事。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
次日天刚蒙蒙亮，姑苏城的街道还浸在晨雾里，透着几分清冷，萧衍便已起身。他摒弃了王府的繁琐仪仗，只带着陆离，换上一身最合衬的月白色锦袍，头发用羊脂玉簪束起，眉眼间的慵懒散去，多了几分刻意打理的温润。
他对着客栈的铜镜，反复整理着衣襟，抬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从容得体，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陆离看着自家王爷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低声提醒：“王爷，您以前进宫面圣，都未曾这般仔细照镜子。”
王爷向来随性，对仪表从不上心，如今为了一个刚认识不过半日的少年，竟这般折腾，倒是头一回。
萧衍闻言，转头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弹了弹雅白的袖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娇：“闭嘴。今日见的人，不同。”
陆离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了然。
他跟着萧衍多年，深知王爷的性子，若是不在意，连多瞧一眼都觉得浪费，如今这般精心打理，分明是把那位沈三公子，放在了心上。
二人出了客栈，沿着姑苏城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街边的早点铺开始营业，蒸笼掀开，热气腾腾，飘出包子、烧麦的香气，还有豆浆的醇厚味，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萧衍却无心顾及这些，脚步径直朝着城中最大的书坊走去。
他早打听好，沈家子弟偏爱读书，尤其是沈三公子，常来这家书坊挑选话本和香料典籍。今日他便打算先来这里 “偶遇”，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自然相见。
书坊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上书 “万卷书坊” 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推门而入，里面人声鼎沸，却不嘈杂，书生们捧着书静静品读，掌柜的热情招呼着客人，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话本小说，还有不少关于香料、花草的典籍，琳琅满目。
萧衍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随手从桌上拿过一本话本，摊开在膝头。可他的目光，却从未落在书页上，而是一直瞟向书坊门口，余光留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身影，期待着那抹熟悉的月白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盏里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得书坊里亮堂堂的，可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频频抬头，目光飘忽，忍不住低声提醒：“王爷，或许沈公子今日不来。”
萧衍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坚持：“再等等。”
他总觉得，今日定会再见到他。
又等了一个时辰，书坊的客人渐渐少了，掌柜的开始收拾散落的书籍，萧衍依旧没有等到沈明珠。
他心里微微有些失落，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茶盏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换个地方。” 萧衍合上书本，起身说道。
陆离立刻跟上：“王爷，去哪？”
“听曲的茶楼。” 萧衍脚步顿了顿，补充道，“沈家二嫂说，明珠常去。”
他记得，昨夜查资料时，看到过一句，沈明珠偏爱听江南的评弹和昆曲，尤其喜欢去城南的 “听云楼”。
二人转身离开书坊，朝着听云楼走去。
听云楼是姑苏城最有名的茶楼之一，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是包厢，专门供客人听曲赏乐。此时已是午后，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丝竹声、说书声、客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萧衍包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江景。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点了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还有一壶碧螺春，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的门口，耳朵仔细听着楼下传来的评弹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想象着沈明珠坐在楼下，捧着茶盏，眉眼弯弯，跟着曲儿轻轻哼唱的样子，光是想想，心头就暖暖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楼下的评弹换了一拨又一拨，客人来了又走，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让他期待已久的身影。
萧衍面前的桂花糕和绿豆酥，一口未动，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靠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难道，今日真的遇不到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萧衍开口。
门被推开，茶楼的伙计端着一盘新的点心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妇人，妆容精致，气质温婉，正是沈家二嫂。
沈二嫂看到萧衍，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江公子，真是巧，竟在这里遇见您。”
萧衍起身，微微颔首：“沈二嫂。”
他记得，昨夜陆离查到沈家底细时，特意提过，沈家二嫂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性情温和，很是护着沈明珠。
“公子今日也来听曲？” 沈二嫂笑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点心，又看向萧衍，“我还以为公子昨日离开灵隐寺后，便回京城了呢。”
萧衍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江南春色正好，多留几日，逛逛姑苏城。”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明珠今日为何没来？我还想着，或许能与他聊聊调香的趣事。”
沈二嫂闻言，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明珠这孩子，昨日从灵隐寺回来，便一直心心念念着您，今日一早，便嚷着要去灵隐寺再看看，说或许能再遇见江公子。我怕他一个人去不安全，便陪着他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寺里呢。”
“去灵隐寺了？”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无奈，“倒是我，来晚了一步。”
他若是知道沈明珠去了灵隐寺，昨日便该在那里守着，也不至于在书坊和茶楼空等一天。
沈二嫂看着萧衍眼底的失落，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笑着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一同去灵隐寺？明珠那孩子，见到公子，定然高兴。”
萧衍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连忙点头：“多谢沈二嫂，自然是求之不得。”
二人收拾好东西，一同离开听云楼，朝着灵隐寺的方向走去。
路上，沈二嫂跟萧衍聊起了沈明珠的趣事，说他小时候如何偷偷用花瓣做香包，如何因为调香弄得满手香料味，被沈父调侃是 “小香痴”，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脑海里更是浮现出沈明珠做香包时的样子，眉眼认真，指尖灵巧，模样可爱极了。
他忽然觉得，能认识这样的少年，是他的幸运。
二人一路聊着，很快便到了灵隐寺。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灵隐寺的飞檐翘角上，给这座古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满园的桃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娇艳，花瓣上沾着余晖，像撒了一层金粉。
沈二嫂指着不远处的桃林，轻声说道：“公子你看，明珠就在那里。”
萧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正站在一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桃花瓣，正低头仔细挑选着，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指尖轻轻拂过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挑出完整的，放进竹篮里，动作轻柔又认真。
萧衍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沈明珠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与萧衍的撞个正着。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手里的桃花瓣也差点掉落在地上。
“江、江公子？”
沈明珠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紧紧攥着竹篮的把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再看萧衍的眼睛。
昨日逃离时的窘迫，又涌上心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公子。
昨日从灵隐寺回来后，他便一直懊恼，后悔自己不该慌乱逃跑，后悔没问清楚江公子的名字和住处。今日一早，他便缠着二嫂陪他来灵隐寺，想着或许能再遇见江公子，可真的遇见了，却又紧张得手足无措。
萧衍看着他红透的脸颊，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的失落瞬间被暖意取代。他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很慢，生怕吓着眼前的少年。
“明珠。”
他开口，声音清冽温柔，像春日的晚风，轻轻拂过沈明珠的耳畔。
这一声 “明珠”，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软糯又亲切，让沈明珠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沈明珠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萧衍身上，看着他身上的月白色锦袍，看着他俊美的脸庞，还有眼底温和的笑意，脸颊更红了，连耳根都透着粉色。
“江、江公子……” 沈明珠的声音细若蚊蚋，“您怎么会在这里？”
萧衍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篮上，里面的桃花瓣新鲜完整，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他笑着问道：“在捡桃花瓣？”
沈明珠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道：“我、我想做桃花香包，听说用新鲜的桃花瓣做的，味道最好。”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萧衍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羞涩：“江公子，您还会来姑苏城吗？我、我下次调了新的香料，做了香包，怎么给您？”
昨日他跑回府后，懊恼了许久，反复想着，该问江公子的住处，该问他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他不想再错过机会。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头暖意更浓。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刻着兰花的暖玉玉佩，递到沈明珠面前，说道：“我叫萧衍，不是江衍。昨日怕暴露身份，才随口编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住在姑苏城临江客栈，你若是做了新的香包，直接去客栈找我便是。拿着这个玉佩，客栈的人会放行。”
沈明珠看着眼前的玉佩，又抬头看向萧衍，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原来，他叫萧衍。
原来，他会一直留在姑苏城。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的慌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的兰花纹路，感受着玉佩温热的触感，心里暖暖的。
“萧、萧衍……” 沈明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与眼前的人，格外相配。
他抬头看向萧衍，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清脆悦耳：“萧衍公子，我记住了。下次我做了桃花香包，一定给你送去。”
萧衍看着他的笑容，心头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轻轻拂去沈明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额头，动作极轻，却让沈明珠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好。” 萧衍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等你。”
一旁的沈二嫂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悄悄转身，离开了桃林，给二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渐暗，桃林里的香客渐渐散去，只剩下萧衍和沈明珠二人。
二人站在桃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沈明珠说着自己调香的经历，说着如何挑选桃花瓣，如何搭配香料，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萧衍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目光总是落在沈明珠的脸上，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头满是欢喜。
“萧衍公子，你为什么会来江南啊？” 沈明珠忽然问道，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萧衍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没有说自己是宸王，来督办水患，只随口说道：“江南春色好，来看看。顺便…… 来找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沈明珠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又红了，他低下头，小声问道：“找、找谁啊？”
“找一个，懂调香，生得好看，性格又可爱的人。” 萧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沈明珠的头埋得更低了，指尖紧紧攥着竹篮的把手，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知道，萧衍说的，是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心头又甜又慌，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桃林里的风轻轻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二人的肩头、发间，浪漫又温柔。
萧衍看着眼前红着脸的少年，心头的暖意愈发浓郁。
他知道，从在灵隐寺捡起那个香囊的瞬间起，他就对这个少年，念念不忘。
而这念念不忘的心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