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当年医院病房里的那一幕幕就跟放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过一遍。那会儿的场景,那会儿的人,那会儿的惊慌和最后化险为夷的如释重负,到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既后怕又离奇,甚至带着点荒诞的魔幻色彩。
那时候年纪还小,大概也就十来岁,记性特别好,也正因为胆子小,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儿既好奇又害怕。记得那是个深秋的晚上,天色暗得特别早,窗外的风刮得院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吃过晚饭,刚把碗筷收拾好,我哥冲进了屋。他那会儿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了,身强力壮,往门口一站,连带着空气都热乎了几分。他一进门就喘着粗气喊:“赶紧收拾收拾,四姑婆婆病得不行了!刚送进医院重症病房了,咱们得赶紧去看看!”
一听这话,全家人的心瞬间都揪紧了。四姑的婆婆,也就是我们都尊称的“王奶”,在我们那一大家子人里是出了名的慈眉善目。她身子骨虽然瘦,但是平时精神头很足,逢年过节包饺子、蒸馒头,那手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听说她病得这么重,全家人都顾不上天黑路远,赶紧找了件外套披上,拎着刚买好的苹果、香蕉这些慰问品,就急急忙忙地往医院赶。
那时候的医院,不像现在这么宽敞明亮,还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走廊里的灯因为年久失修,总是闪着昏黄的光。我们赶到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多,住院部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那里亮着一盏惨白的灯,偶尔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轱辘”声,显得格外空旷。
我们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王奶所在的病房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药水味、药渣味和微弱寒气的空气就扑面而来,瞬间把晚饭的那点热气给冲散了。病房里果然挤了不少人,都是家里的长辈亲戚,大家都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挤过人群,凑到病床前一看,心“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王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那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生气,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呼吸极其微弱,就像风中残烛,若有若无,胸口起伏得特别缓慢,慢得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静止了。
旁边的亲戚看着我们来了,脸上带着一脸悲戚的神色,凑过来低声说:“刚找大仙给看过了,大仙掐指一算,说王奶这情况……怕是熬不过今天上半夜了。”
这句话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空气瞬间凝固住了,那种死亡逼近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板凳上,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我从小胆子就小,别说见这种场面了,就连平时看个恐怖片都得蒙着眼睛,这会儿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王奶,心里直发怵,手心全是冷汗。我不敢离人,只能紧紧挨着我哥,把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眼睛不敢看病床,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这一片死寂的压抑中,六姑的身影显得格外忙碌。六姑是个心特别细的人,也是个热心肠。她看王奶这样,心里急得不行,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安心。她一会儿凑到王奶耳边轻声喊两声,看看有没有反应,一会儿又伸手探探王奶的额头,看看体温。
每隔一会儿,她就会小心翼翼地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王奶的手腕上,给她搭脉。
六姑一边搭脉,一边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脉象太弱了……真让人担心啊。”
她这样频繁地搭脉,过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太闷,就打算出去透透气,顺便跟外面的亲戚唠唠嗑,问问情况。她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到了走廊上。
病房里剩下我们几个小辈,还有几位年纪大的长辈。大家就这样枯坐着,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在煎熬。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玻璃“呜呜”作响,偶尔还会有树叶被吹得贴在玻璃上,那动静在深夜的医院里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这种死寂般的安静中,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惊慌失措的大喊:“你们快出来看看!六姐!六姐这是怎么了!”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压抑。
“怎么了?出啥事了?”
“六姐咋了?”
病房里的人一听,全都慌了神,“噌”地一下都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跑。我也吓得一哆嗦,赶紧抓住我哥的衣角,紧紧跟着他冲了出去。
一出病房门,眼前的一幕差点把我吓瘫在地上。
只见六姑直挺挺地站在走廊的正中间,背靠着墙,双腿分开,一只脚竟然金鸡独立地踮了起来,另一只脚悬空,整个人摆出了一个特别怪异的姿势。她的头微微昂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一丝神采,神情怪异到了极点,看着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家里的老一辈都是见过世面的,见状赶紧上前,沉声喝问道:“六姐!你咋了?你是谁?你把六姐弄哪儿去了?”
可接下来,从六姑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又像老母鸡被踩了脖子,刺耳又陌生,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听得人浑身发冷、毛骨悚然。只听见那声音恶狠狠地、带着一股戾气喊道:“你问我?我也不告诉你!你们别想知道!”
老一辈们脸色瞬间变了,都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惊恐:“坏了……这是被东西上身了!”
我本来就胆小,吓得魂儿都飞了,腿一软,“妈呀”一声,赶紧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我哥的背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看,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娘和小叔是家里出了名的胆大,他们壮着胆子上前,对着六姑大声说道:“是不是黄皮子上身了?六姐平时心善,没得罪谁,有啥事你好好说,别为难她!有话好好说!”
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不耐烦和凶气:“不用问了!我不会说的!谁让她老去搭那病人的脉搏!我本来都要把人接走了,她偏偏一次次去搭脉,打扰我干活!我就是要上她的身,让她不得安宁!”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怕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心里还暗暗纳闷:这接人走的活儿,不都是传说里黑白无常的差事吗?怎么这会儿换成黄皮子了?这黄皮子也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满脑子都是疑惑,惊吓之余,竟还有点莫名的惊奇,觉得这事儿既可怕又离奇。
没等我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娘和小叔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两人一人架着六姑的一只胳膊,死死按住,然后伸出手,使劲掐她的胳肢窝。
老一辈都说,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的人,胳肢窝里会鼓出一个硬硬的大包,只要把这个包掐散、掐没了,上身的东西就会离开。
刚开始掐的时候,六姑的情绪瞬间变得喜怒无常,简直像换了个人。一会儿暴躁得像头野兽,一会儿又凶狠得瞪着眼,她的身体剧烈挣扎着,扯着那尖锐的嗓子喊:“你们治不了我!我不怕你们!谁都治不了我!”
那时候的样子特别吓人。她整个人仿佛有两副面孔,前一秒看着还稍微平静一点,后一秒就突然面目狰狞,挣扎着想要伤人,力气大得惊人。就像正邪两方在她身体里交战一样,仙家的正气和仇家的邪气在她体内拉扯、对抗,看得我们心惊胆战。
好在老一辈都说“邪不压正”。大娘和小叔咬着牙,死死按住她,一直没松手。六姑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嘶吼,一会儿是野兽的低吼,一会儿又是女人的尖叫。
僵持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们都以为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听见六姑嘴里发出了自己原本的声音,带着哭腔,特别委屈又痛苦地喊:“太疼了!你们俩掐我干什么!疼死我了!快放开我!我受不了了!”
听到这熟悉、软糯的声音,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我们知道,六姑终于恢复正常了!
大娘和小叔这才赶紧松开手,大家赶紧围上去,把虚弱的六姑搀扶住,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缓口气。六姑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眼神也慢慢恢复了清明,看着周围的人,一脸茫然:“我咋站在这儿了?我刚才不是在走廊透气吗?你们都围着我干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刚才发生的怪事跟六姑说了一遍。六姑听完,也是一脸惊魂未定,捂着自己的胳肢窝,疼得直吸凉气:“哎呀!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做了个噩梦!”
众人不敢耽搁,赶紧七手八脚地搀扶着虚弱的六姑往护士站走,想让医生看看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护士站的值班医生很快就赶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神情沉稳。他仔细查看了六姑的状态,又翻了翻病历,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说道:“这个情况,我从医学上没法给你们解释清楚。我看她现在挺虚弱的,我先给她测个血压看看吧。不过……你们要是觉得不对劲,还是找懂的人看看吧,我这儿是解决不了了。”
医生说完,给六姑测了血压,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就转身离开了。看来,连医生都对这事儿束手无策了。
后来,弟弟便带着六姑,专门去找了村里有名的大仙调理。大仙看了看六姑的气色,又问了问情况,说是那黄皮子怨气没散,好在六姑体质正气,被大娘和小叔及时制服,没有造成什么大伤害,开了几副符水,又念叨了几句,让六姑回去好好休养。
好在,之后六姑的身体真的慢慢恢复了,精神头也好了,再也没出过这样的怪事。
而王奶,虽然当时情况危急,但也奇迹般地挺过了那一劫,在医院养了一阵子,最后平安出院回家了。
这件离奇的医院夜惊魂,就这样成了我们家多年来难忘的一段回忆。它既惊险,又荒诞,既让人后怕,又让人觉得神奇。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家里人聚在一起唠家常,聊起这件事,大家都还会津津乐道,说当年的场景有多吓人,说六姑有多勇敢,说大娘和小叔有多厉害。
而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忍不住感叹生命的奇妙,也会想起那个深秋的夜晚,那个贴在哥哥背后不敢抬头的自己,和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战”。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总是会在平淡的日子里,突然给你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