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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26 23: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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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仓库外的巷子先热闹起来。

夏微凉被一阵金属摩擦声吵醒。有人拖着拉闸门,嘶啦一声,像把锈刀从铁皮里抽出来。接着是电动车的喇叭,短促两下。还有面馆那边烧水的气声,细细的,隔着墙都听得见。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的笔记本。纸边硬硬的,硌着手腕。她把袖口往上推,看了一眼印记。

暗着。纹路还在,像被细针在皮肤里描过一圈。

她翻身下床,脚踩到水泥地上,凉得人精神一醒。行军床旁边的货架上堆着胶带、标签纸、塑料封条,钱老板昨天没来得及收拾。她随手抽了一段透明胶,缠了两圈在磨破的手套上,打了个结,又把手套套上试了试,勉强能用。

洗漱是在仓库后面的小水池。水龙头一拧,水流带着铁锈味,冲在手上有点涩。她用宋衔枝给的牙膏挤了黄豆大一坨,薄荷味刺得舌根发麻。她吐掉泡沫,抬头看镜子。

镜子裂了条缝,脸被切成两半。她把碎发往耳后拨,眼下没什么黑眼圈,倒是嘴角干裂了一点。

钱老板来得比她晚。门一推开,先是一股烟味,再是他那嗓子:“小夏!今天一早有车到,快点,别磨叽。”

夏微凉把牙刷插回杯子,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灰色货车,车厢门打开,里面码着一排排塑料箱。司机是个瘦高的男人,叼着一根牙签,蹲在车尾抽烟。两个搬运工已经上手了,一人一边抬箱子,箱底碰到车厢边沿,咚咚响。

钱老板拍了拍夏微凉的肩:“你上车厢,下面那俩慢。”

她点头,踩上车尾的踏板。车厢里闷,一股塑料味和油味混在一起。箱子上贴着红色标签:冷链。她伸手试了试,箱壁冰冰的,里面装的东西估计不便宜。

她把箱子拖到车尾,往下一放。下面的人接住,胳膊一沉,骂了一句:“妈的,这啥,像砖头。”

夏微凉没接话,继续拖下一箱。动作快,腰背发力,手指扣紧箱沿。十几箱下来,手套里的胶带被汗浸得发软,黏得掌心发痒。

车厢还剩最后两箱的时候,巷口拐进来一辆白色公务车。车身干净,轮胎没沾泥。车停下,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深色制服,胸口别着银色的徽章。

钱老板脸色立刻变了点,拍手叫停:“都先别卸了,等一下。”

司机把烟掐掉,站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来?”

为首的男的拿着一块薄薄的板子,像是平板,边框是黑色金属。他扫了眼院子,开口很客气,尾音却硬:“钱振国?”

钱老板赶紧上前,搓着手:“是是是,刘队,早啊。”

刘队没笑,手指在板子上点了点:“旧城改造项目,临时用地征收补充告知。你这儿在红线内,今天起禁止新增堆放,禁止扩建。你这批冷链货,是新来的?”

钱老板咳了一声:“昨晚就发车了,今天才到。我们就卸一下,马上转走,真的。”

刘队抬眼看车厢:“多少箱?”

“二十。”司机抢着说,“单子在这儿。”

司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运单递过去。女制服接过去扫了一眼,拿出通讯匣对着运单上的码扫了一下。屏幕亮起,发出轻微的滴声。

她皱眉:“发货地是东区冷库,收货人写的是‘钱振国’,用途写‘暂存’。”

钱老板脸一僵:“那是写着方便,他们不懂,我们这儿就是中转,马上走。”

刘队把板子抬起来,镜头对着车厢里剩的两箱,咔一声拍照,又转向院子里堆着的纸箱货架,连拍两张。镜头扫到夏微凉。

他停了一下:“你,下来。”

夏微凉把手里那箱放回车厢,跳下车尾。落地时膝盖一弯,没发出响。

刘队看她:“你是这儿的工人?”

“是。”

“姓名。”

“夏微凉。”

女制服把通讯匣递过来:“报一下你的身份码。”

夏微凉盯着那块屏幕。屏幕上跳着输入框,旁边还有一个小键盘投影。她沉默了一秒:“我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司机咂了下嘴,搬运工的手停在半空。

女制服抬头:“没有身份码?外来人口也有临时码,你哪儿来的?”

“远地方。”夏微凉说。

刘队的嘴角压得更平:“钱振国,你雇了个无码人员?你知不知道这属于违规用工。”

钱老板额头的汗立刻出来了,拿手背一抹:“刘队,她刚来,手续没办完,我这几天忙,真没顾上。你给我个时间,我马上带她去办。”

刘队没马上接,盯着夏微凉的手。她右手掌根那块破皮贴了层胶带,边缘翘起来一点,露出一点红。

“你跟我们走一趟。”刘队说,“做个登记,核查一下来历。别紧张,例行。”

钱老板往前一步:“刘队,她就是个干活的姑娘,没啥问题。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去,她的事我担着。”

刘队把板子往怀里一夹:“可以。车先别卸,封条我贴上,等核查完再说。”

女制服从腰包里掏出一条红色封条,贴在车厢门的锁扣上,按了一下,封条上亮起一串细小的数字,像荧光墨。

司机忍不住骂:“这他妈耽误我跑下一趟。”

刘队看他一眼:“有意见去投诉窗口。现在闭嘴。”

司机把话吞回去,踢了下轮胎,转身去车头坐着了。

钱老板拉了夏微凉一下,压低声音:“别顶嘴,跟着去,登记一下就行。你要是真没码,他们问啥你就说啥,别瞎编。”

夏微凉点头。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跟着他们上了那辆白色公务车。

车里有股消毒水味,座椅是硬的。女制服坐副驾,刘队坐后排另一侧。钱老板挤在她旁边,屁股只坐了半边,手一直搓着裤腿。

车开出巷子,穿过两条街。窗外的店铺越来越整齐,路面也平坦了。地面那种发光的指挥光带在十字路口变色,绿光从脚边流过去,车就跟着滑行。没有喇叭声,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响。

登记处在一栋灰白色的楼里,门口挂着牌子:市民事务协同点。玻璃门自动开合,风一吹,里面的冷气扑出来,带着纸张和塑料的味道。

大厅里人不少,排队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文件袋,还有几个人穿着工装,袖子上沾着灰,明显是被临时叫来的。

刘队领着他们走到侧边的小窗口,敲了敲玻璃:“临检登记,优先。”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旁边的门:“进去,三号室。”

三号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台打印机。屋里灯白得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仪器,像是指纹机,又像小型扫描器。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袖口卷着,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他翻开一本薄册子:“姓名。”

“夏微凉。”

“性别。”

“女。”

“年龄。”

“二十四。”

“来历。”他抬眼,“哪个区的临时码?”

“没有临时码。”夏微凉说,“醒过来就在旧街那边。”

钱老板在旁边咳嗽:“她可能是失联的外来务工,之前那边管理松,没登记上。”

工作人员把笔放下,伸手推过来一个小托盘:“把手放上去,掌纹扫一下。别动。”

夏微凉把左手放上去。托盘冰冷,贴着皮肤。仪器亮起一圈蓝光,从手心扫到指尖。蓝光扫过手腕内侧的时候,停了一下。

工作人员“嗯”了一声,凑近看屏幕。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字很小,但红得刺眼。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点了两下,红字还在。

刘队也凑过去:“怎么?”

工作人员压着声音:“没有匹配记录。不是无码,是……查不到。”

钱老板脸色更白:“查不到啥意思?”

工作人员抬头看夏微凉:“你手腕这个印,哪来的?”

夏微凉把手收回,袖口往下拉了一点:“不清楚。来这儿就有。”

工作人员看了刘队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这种印记……我们系统会提示‘异常标识’,一般是特殊行业的人或者……特管对象。”

钱老板“啊”了一声,屁股往后挪了点:“特管?她一个搬货的姑娘……”

刘队的脸沉下去:“别乱下结论。再扫一次,换右手。”

夏微凉把右手放上去。蓝光扫完,屏幕还是红字。工作人员把仪器关掉,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先做临时居住登记。你现在没码,不能正常就业,也不能租房。你得找担保人。”

钱老板赶紧接话:“我担保,我担保。”

工作人员看着他:“担保要承担连带责任。她如果涉及违法,你也要被问责。你确定?”

钱老板咽了口唾沫,眼神飘了一下,又硬撑着点头:“确定。她在我这儿干活,规规矩矩。”

工作人员把表推过去:“签字,按手印。”

钱老板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比平时小一半。按手印时,拇指按在印泥上,红得发黑。

轮到夏微凉。工作人员递过来印泥:“你也按。”

夏微凉把拇指按下去,红印留在纸上。印泥有股怪味,像霉味混着酒精。她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两下,还是红。

工作人员又拿出一个小卡片,薄薄的,像公交卡:“临时码要三天后才能下来。你先拿这个通行卡,卡号在背面。出门遇到查验,拿出来。”

刘队接过卡看了看:“三天?能不能加急。”

工作人员摇头:“系统审核要走流程。加急也得有上级授权。”

刘队把卡递给夏微凉:“这三天别乱跑。旧街最近查得严。你要是再被抓到无码,上面会直接把你送到集中核查点。”

夏微凉接过卡,卡片边缘有点磨手。她没说谢谢,只点了下头。

从事务点出来,太阳已经升高,路面热起来。钱老板在台阶上站了会儿,抹了把脸:“吓死我了。你这……你到底咋回事?”

“我不知道。”夏微凉说。

钱老板叹气:“你先跟我回去。这几天你别单独出门,有事跟我说。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熟人,去社区问问,看看能不能补个证明。”

夏微凉“嗯”了一声。她把通行卡塞进卫衣内兜,手指碰到那叠钱,纸边有点潮,像是被汗浸过。

回到中转站时,封条还贴在车厢门上。司机坐在车头,见他们回来立刻跳下来:“搞完没?我他妈等了一上午。”

刘队没跟回来,只有女制服把封条的数字抄在本子上,确认完才撕开。封条撕开的那下发出“啪”的轻响,像掰断一根塑料骨头。

钱老板冲司机摆手:“卸卸卸,赶紧的。”

一车冷链箱卸完,院子里又堆了一层白色泡沫箱。钱老板站在一旁打电话,嗓子大得压过叉车的嗡声:“我说老许,你那边能不能给我个准信?禁新增堆放我怎么干?我这货不暂存就得烂路上!”

他挂了电话,转身冲夏微凉招手:“小夏,下午你别搬了,跟我去趟社区。你这事得补材料,不然临时码下不来,你连面馆那条街都走不安心。”

社区在两条街外,一栋夹在便利店和彩票站中间的小楼。楼道里贴着各种通知:防诈骗、消防演练、旧改听证会。最下面一张是红头的:旧城改造意见征集,时间是后天下午两点,地点——就是这栋楼二层会议室。

钱老板把那张纸撕下来,塞进兜里:“听证会?扯淡。到时候他们说啥就是啥。”

夏微凉看了那张纸一眼:“你会去吗?”

钱老板哼一声:“去。去骂两句也算去。你要去不?”

“去。”她说得很快。

钱老板愣了下,盯着她:“你去干啥?你又不是这片的户。”

“我在这儿干活。”夏微凉说,“你这儿没了,我也得找地方。”

钱老板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行。你想去就去,别乱说话就行。”

社区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指甲涂了淡粉。她听完钱老板的说明,翻着电脑:“临时码审核需要‘来源证明’,她没有。可以走‘无来源救助登记’,但要先做身体检查和背景排查。”

钱老板脸又黑了:“又检查又排查,排到啥时候?”

女孩摊手:“流程。你们可以先做‘临时务工备案’,三个月有效,但同样要担保,且只能在你这家单位工作,不能跳。”

钱老板立刻点头:“行行行,先备案。”

女孩拿出一张表:“单位盖章,负责人签字。还要一张照片。”

“照片去哪儿拍?”

“楼下自助机,十通元一组。”

钱老板摸钱包,骂骂咧咧:“十块拍四张,抢钱呢。”

楼下自助机在便利店旁边,机器贴着一张笑脸海报,旁边摆着一个小凳子。夏微凉坐上去,背后是白布。镜头伸出来,发出一声提示音:“请保持表情自然。”

她对着镜头,眼睛没躲。闪光灯一亮,白得她眨了下眼。机器吐出四张照片,边缘热热的,像刚熨过。

钱老板拿着照片回社区盖章。工作人员接过照片贴在表上,按下订书机,咔哒一声,钉子穿过纸面。

办完出来已经下午四点。钱老板走得快,像怕再被哪个窗口叫住。回到中转站,他直接把一串钥匙塞到夏微凉手里:“这是仓库侧门钥匙。以后晚上锁门你锁,别丢了。”

夏微凉接过。钥匙冰凉,金属边硌着掌心。

钱老板看她一眼,语气软下来一点:“你今天被吓着没?”

“没。”她说。

钱老板嗤了一声:“你这性子……行。晚上别乱跑。旧街现在连浮灯清理队都开始进了,乱得很。”

“浮灯清理?”夏微凉抬眼。

“嗯。”钱老板挠头,“听说最近浮灯比以前多,有的会贴玻璃,有的会钻进通风口,吓人。市里弄了队人拿网捞,捞走就装车,不知道拉哪儿去。”

夏微凉没再问。她把钥匙挂到腰带上,钥匙碰到扣环,叮了一声。

她本来以为今天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天刚擦黑,宋衔枝就跑进院子里。

她没系围裙,头发也散着,脸上还有点面粉印。她扶着门框喘气:“微凉!你在不在?”

夏微凉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在。”

宋衔枝一把抓住她胳膊:“你跟我来一趟,快点。”

钱老板从办公室探头:“枝枝,啥事?”

宋衔枝没搭理他,拽着夏微凉往外走。她手心热,抓得很紧,指尖还有点湿,像刚洗过手没擦干。

巷子里路灯亮了,黄光把地面照得一块一块。面馆门口站着几个客人,探头往里看,又不敢进去。店里传出碗碎的声音,哐当一下,紧接着是男人的吼声。

“我说了!我不签!你们拿你们那套吓唬谁!”

夏微凉跟着宋衔枝进店,一股辣油味冲出来,呛得喉咙发紧。灶台上的锅还开着,水翻滚,面条泡得发白。地上摔了一只碗,碎片溅到桌脚边,汤汁流了一滩。

陆鸣渊站在柜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叠纸。对面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手上戴着金戒指,瘦的拿着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客气笑。

胖的说:“陆先生,你是专业人士,你懂。我们这是协商,不是逼你。宋老板这店在红线内,签了字拿补偿,大家都省事。”

陆鸣渊把纸往柜台上一拍,纸角翘起来:“补偿标准谁定的?你们拿一张表就想让人闭嘴?”

瘦的仍旧笑:“标准是按市里文件。我们只是执行。”

宋衔枝冲过去,手按在柜台上:“你们别在我店里吵。要谈去外面谈。”

胖的看她一眼,笑得更假:“宋老板,你别急。我们也是为你好。你不签,到时候强制执行,你一分拿不到,还要自己搬。”

宋衔枝的脸一下红了,她张嘴想骂,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喘气声。

夏微凉往前一步,站到宋衔枝旁边。她没抬嗓子,只看着胖的:“你们是谁。”

胖的把目光移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你又是谁?”

“她是我朋友。”宋衔枝抢先说。

瘦的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是旧改项目的第三方协商机构。今天只是上门送告知书,顺便把补充协议解释一下。陆先生既然是规划部门的,参与讨论更好。”

陆鸣渊冷笑:“别扣帽子。我不代表任何部门。我在这儿吃面,不是你们的挡箭牌。”

胖的耸肩:“行,不代表也行。那宋老板,你签不签?”

宋衔枝手指掐着柜台边缘,指甲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夏微凉伸手把灶台火关了。火一灭,锅里咕嘟声还在,慢慢小下去。店里静了一点。

胖的皱眉:“你干什么?”

“别糟蹋面。”夏微凉说,“你们要谈,别占着灶台。”

瘦的笑了一下:“姑娘,别冲动。我们按程序办事。”

夏微凉没理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碎瓷边锋利,她捏的时候用指腹避开刃口,还是被划了一道细口子。血珠冒出来,落在白瓷碎片上,红得扎眼。

陆鸣渊注意到,眉头一紧:“别捡了。”

夏微凉把最后一片碎瓷丢掉,抽了张纸巾按住手指:“你们拿告知书可以。补充协议不签。”

胖的脸沉了:“你说不签就不签?你算——”

他话没说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浅灰制服的年轻男人,胸口别着徽章,手里拎着一根伸缩警棍一样的东西。他扫了眼屋里:“怎么回事?谁报的纠纷?”

瘦的立刻迎上去:“我们协商人员,正常沟通,有人阻挠执行。”

陆鸣渊抬手,把那叠纸举起来:“他们威胁商户,不签就说强制、一分拿不到。你们管不管?”

年轻制服皱眉,看向胖瘦二人:“你们出示工作证。”

胖的掏证件,动作不耐烦。年轻制服接过看了看,又把证件还回去:“协商可以,威胁不行。这里是营业场所,影响经营,先出去。”

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行。宋老板,三天后听证会,你不来就按默认。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完拽着瘦的往外走,皮鞋踩到汤汁,滑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两人出了门,门帘被掀得乱晃。

店里剩下几个人,空气里都是辣油和火气。年轻制服把警棍收回腰侧:“宋老板,后面再有人闹,你直接拨社区纠纷热线。别自己硬扛。”

宋衔枝点头,嗓子哑:“谢谢。”

年轻制服走了。客人见没热闹看,嘀咕着散了。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面,汤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

宋衔枝靠着柜台,手发抖地去拿围裙。围裙绳子打结,她解了两次才解开,手指怎么都不听使唤。

夏微凉把纸巾换了一张,按着手指的伤口:“你刚才叫我来,是怕你顶不住?”

宋衔枝吸了口气,鼻翼一抽:“我怕我把锅掀了。掀了就真给他们抓把柄。”

陆鸣渊把那叠纸收起来,塞进公文包。他的下颌绷得紧,喉结动了动:“他们来得太快了。协商机构这种,一般最后阶段才上门。”

宋衔枝抬眼:“你不是说最快三个月?他们现在就上门,啥意思?逼我提前签?”

陆鸣渊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柜台上的那只碎碗底座拿起来,碗底上印着店名的红章,裂成两半。他盯着裂缝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条地图上的断层。

“项目可能提前了。”他说,“或者,他们急着清场。”

宋衔枝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凳子腿晃了一下,吱呀响。她低头,手掌在围裙上来回搓,搓出一片面粉灰。

夏微凉把通行卡从内兜摸出来,放到柜台上,用卡边压住一角纸巾:“我有个问题。听证会,外人能进吗?”

陆鸣渊抬眼看她:“你想去?”

“去。”夏微凉说,“他们要把这条街拆了,我得换地方。我不想等他们通知我什么时候滚。”

宋衔枝抬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难听也是真的。”夏微凉说。

陆鸣渊把公文包背到肩上:“听证会理论上公开,居民、商户优先。外人能不能进,看现场人多不多。你要进,我带你进去。”

宋衔枝立刻摇头:“你别再掺和了。他们刚才都拿你说事。”

陆鸣渊把手插进裤兜,指尖在兜里捏了一下,像在捏一枚硬币:“他们爱说就说。我又不是没被人盯过。”

夏微凉看着他:“你被盯过?”

陆鸣渊没回答,伸手把柜台上的通行卡推回她那边:“你今天也被人盯了吧?你这种没身份码的,最容易被当成麻烦。”

夏微凉把卡收回去,卡片边缘擦过手腕,印记那块皮肤突然一热。热得很短,像被烟头轻轻碰了一下。

她手指停住。

陆鸣渊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处:“你手腕怎么了?”

夏微凉把袖口往下拉严:“没事。”

宋衔枝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行了,今天别聊这些。微凉,你手破了,我给你拿碘伏。”

她转进后厨,拉开抽屉翻找。瓶瓶罐罐碰撞,叮当响。

陆鸣渊低声问:“今天事务点那边查得怎么样?钱老板下午跑社区,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夏微凉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跑社区?”

“我下楼买水,看见他从社区出来。”陆鸣渊说,“他走路那样子太显眼了,胳膊甩得跟打架一样。”

夏微凉把手指的血挤掉一点,纸巾上红了一小块:“他们说我系统查不到。”

陆鸣渊的表情停了一秒,眼神更沉:“查不到?不是没登记,是空白?”

“嗯。”

陆鸣渊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个城的系统很严,出生、入学、就医、就业,都会有记录。空白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系统故障,另一种是……你不在这个城的数据库里。”

夏微凉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陆鸣渊没再往下说。他伸手把桌角的一次性筷子盒扣上,扣得很轻:“听证会你来。现场可能会有人闹,你别硬顶。你要说话,先看我眼色。”

夏微凉:“我不用你护着。”

陆鸣渊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你当然不用。你这种人,给你一根撬棍你能撬翻一堵墙。”

夏微凉没接这句。她把纸巾团成团塞进兜里,团子硬硬的,贴着大腿。

宋衔枝拿着碘伏和创可贴出来,抓过夏微凉的手,动作比平时粗:“别动。我这碘伏是给自己用的,你别嫌弃。”

碘伏一抹上去,刺得人牙根发酸。夏微凉手指缩了一下,被宋衔枝按住:“缩啥缩,搬箱子都不缩,这点疼缩什么。”

创可贴贴好,宋衔枝又看向陆鸣渊:“你也别走了,帮我把店收拾一下。锅里那面都泡烂了。”

陆鸣渊看了眼时间,掏出通讯匣按了两下,像是在发消息:“行。你别哭丧着脸,客人看了不敢进。”

“谁哭丧。”宋衔枝骂他,“你滚去洗碗。”

两个人拌嘴,声音一高一低,把店里的冷气冲散一点。夏微凉站在一旁,把袖口又往上推了半厘米。

印记那圈细纹似乎更清晰了。不是颜色更深,是纹路像扩了一点,贴着皮肤往外爬。

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皮肤温度正常,没有疼。

她把袖口拉回去,转身走出面馆。

巷子里风带着潮气,垃圾桶旁边有股酸味。天上飘着两只浮灯,一前一后,像跟着什么路标走。它们离地不高,贴着屋檐缓慢移动,蓝光扫过玻璃门,门上的油渍亮了一下。

夏微凉走到巷口,停下脚。

街对面那栋灰色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灯光,像一面冷镜子。楼下的公告栏贴着一张新纸,边角还卷着,明显刚贴上去。

她过马路,走近去看。

纸上印着黑字:旧城改造项目听证会名单与入场规则。下面列着一串编号,旁边写着姓名或单位。最底下一行用加粗写着:无登记人员不得入内。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裤缝边捏紧,指甲陷进肉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声,走得不急。

陆鸣渊停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公告:“他们动作挺快。”

夏微凉没回头:“无登记人员不得入内。我算不算?”

陆鸣渊侧头看她:“你现在有临时备案和通行卡,算登记。你别自己吓自己。”

夏微凉盯着那张纸,问得很直:“你带我进去,算不算违规?”

陆鸣渊把手伸进西裤兜里,摸出一支笔,笔帽咔一声弹开。他在公告栏旁边的空白便签上写了一个号码,撕下来递给她:“这是我个人号。听证会那天你到楼下给我打,别自己往里冲。”

夏微凉接过便签,纸边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把号码折两折,塞进内兜,贴着通行卡放一起。

陆鸣渊看着她的动作:“你真想留在这条街?”

“我想选。”夏微凉说,“不想被推着走。”

陆鸣渊没说话。他抬头看天,浮灯慢慢漂到更高的位置,蓝光薄得像一层雾。楼顶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肩背上,布料褶子一道一道。

他收回视线:“听证会不一定改得了什么,但至少你能知道谁在推,推到哪儿。知道了,就能躲,或者顶回去。”

夏微凉把钥匙串从腰带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疼得清醒。

“后天两点。”她说。

陆鸣渊点头:“后天两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今晚别在仓库门口站太久。浮灯清理队有时候会误伤人,网兜甩起来跟抽鞭子一样。”

夏微凉看着他走进写字楼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把他的影子切碎又拼回去。

她回中转站时,钱老板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拍。见她回来,他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枝枝那边没事吧?”

“人走了。”夏微凉说。

钱老板站起来,拍拍裤子:“这几天都不太平。你晚上锁门锁紧点。要真出啥事,先跑,别逞能。”

夏微凉“嗯”了一声,进仓库把侧门锁好,又把主门的插销插到底。插销落槽那下声音很实。

夜里,她躺回行军床,仓库灯管嗡嗡响。她把通行卡、便签、备案回执都拿出来,压在笔记本下面,像压住几张会飞的纸。

她关了灯,黑暗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扫过的蓝光。

半夜一点多,她被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弄醒。

不是门,是窗。

她睁开眼,没动,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硬封面顶着掌心,她的手指顺着封面边缘摸到一支圆珠笔。

敲击声又来了一下,轻轻的,像指甲点玻璃。

她慢慢坐起,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

窗外贴着一只浮灯。

这只比她之前见过的都大,半透明的身体像一团淡蓝色的胶,里面有细细的光丝在游动。它的触须垂下来,轻轻搭在玻璃上,敲击的声音就是触须末端点出来的。

浮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腕上。

印记亮了。

暗红色,从皮肤里渗出来一样,一圈纹路跟着亮起,像被点燃的细线。热意顺着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停住。

浮灯贴得更近,身体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夏微凉把袖口往上推,盯着那团红光。她抬起手,隔着玻璃对着浮灯的触须。

触须往她手指方向挪了一点,像被牵引。

她的喉咙发紧,手心出汗,圆珠笔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她把笔攥稳,另一只手去摸侧门钥匙,摸到冰冷的金属。

浮灯的蓝光突然一闪,窗玻璃上出现一小片细密的裂纹,从触须点到的位置往外扩散,像蜘蛛网。

夏微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退,反而把钥匙插进了窗边那扇小通风窗的锁孔里。

钥匙转动前,她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车轮声,慢慢靠近,还有人说话,压着嗓子:“就在这片,网准备好。”

她手腕的印记跳了一下,红光更亮。

夏微凉握紧钥匙,拧到底,把那扇通风窗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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