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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26 23: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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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窗被她推开一条指宽的缝,冷风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湿垃圾和铁锈味。窗外的浮灯贴在玻璃上没走,触须像细软的绳子,轻轻在缝边晃。它身体里那股淡蓝的光一跳一跳,像被人捏着心口。

巷子里的车轮声更近了,压着水泥地,咯噔咯噔。有人拖着网兜的杆子,金属刮在地上,刺得人牙根发酸。

夏微凉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手心全是汗。她没把窗开大,也没关上,就留着那条缝。她把圆珠笔塞回枕头底下,蹲到窗下的阴影里,肩背贴着冷墙,耳朵竖着听外面。

脚步停在仓库门口。

“这家?”一个男人说,嗓子哑。

“钱振国的中转站。”另一个人接话,“这片都清。老板不在,省事。”

有东西在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网兜杆子碰到铁门。接着是通讯匣的滴声,像扫了什么码。

“门锁着。”

“锁着就撬。别弄太大声,旁边住人。”

第三个人笑了一声:“住人?这地方还能住人?”

夏微凉把侧门钥匙从腰带上摘下来,握在手里。钥匙齿扎进肉里,疼得她更清醒。她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着的纸箱和泡沫箱,能躲的地方不少,但一旦进来搜,迟早翻到行军床这边。

她抬手摸了摸手腕的印记。暗红还亮着,热意慢慢往上爬,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放了一根细电线。那只浮灯的触须从通风窗缝里探进来一点点,像在试探空气。

她把指尖伸过去,没碰到触须,触须却像认得她,主动往她指尖靠。触感不是湿的,反而干凉,像摸到一条冰过的塑料线。

外面传来“咔”的一声。

门锁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夏微凉把手收回,盯着那条缝。浮灯的触须停住,像在等她决定。她脑子里飞快过了几条路:躲,等他们走;冲出去,硬抢;或者——把这个浮灯放出去,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喜欢被堵在角落里等人翻。

她把通风窗又推开一点,缝变成两指宽。浮灯的触须立刻钻进来,更多的蓝光挤进仓库,照得墙角那堆胶带反出冷光。

门外有人骂:“操,锁芯是新的?”

“钱振国最近装的,怕偷。你别磨叽。”

又是一下顶撞,铁门发出闷响。

夏微凉半蹲着挪到侧门附近。侧门通向另一条小巷,平时用来搬小件。她把钥匙插进侧门锁孔,没立刻转。她听门外的呼吸声和脚步位置,脑子里划了个简陋的图。

如果主门被撬开,他们进来,视线会先扫院子和货车,再看仓库灯。灯管现在关着,仓库里黑。他们会开灯,或者用手电。她在侧门这边靠墙,能先出去。

她唯一担心的是——浮灯。

它像跟她连着。她一出去,它会不会跟出去,把她的位置亮出来?

手腕的热意又加了一点,像在催。

她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别撬了,有封条码。上头说过,碰到这种异常码的,直接报。”

“异常码?哪儿来的封条?”

“车厢上那种红封条。你看门锁边上贴的这条,小的,像补过。”

夏微凉心里一沉。白天那女制服贴封条的时候,确实在门锁边上按过什么,她当时没留意。原来他们能追着这个来。

门外的人低声:“你打给谁?清理队还是事务点?”

“都打。别自己担风险。”

通讯匣的拨号声响了一下,又被掐断,像怕吵到谁。

夏微凉把侧门钥匙一拧到底,门开了一条缝。她没急着出去,先把脚尖探过去,踩到外面巷子的地面。地上有点湿,像刚下过小雨。她回头看那只浮灯,浮灯的触须还在通风窗缝里,轻轻颤。

她用气声说:“跟不跟,随你。”

她把门拉开,钻出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只留一条能再钻回去的缝。她贴着墙走,背上汗毛立着。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光断断续续,照得地面像碎的。

主门那边传来第三下顶撞。

接着是锁芯彻底崩开的声响,咔嚓,铁门被人推开,铰链吱呀一声。

“进去。”

脚步涌进院子。

夏微凉没跑远,她躲在侧巷口的电箱后面,能从院墙缺口看到院子里的人影。三个男人,两根网兜杆子,一人背着一个鼓鼓的包。包上有反光条,像是市政作业那种。

他们没立刻进仓库,一个人先拿通讯匣对着门锁边上那条小封条扫。通讯匣发出滴声,那人骂了句:“真他妈是异常。”

另一个人把网兜展开,网眼细密,像捞鱼的那种,只是网边缝着一圈黑色线,隐隐发光。

“浮灯呢?”第三个人问。

“屋里,窗上那团蓝光,瞎子都看得见。”

他们推开仓库门,里面很快亮起手电光,光柱乱晃,扫过货架和行军床。夏微凉听见有人踢到铁架子,哐当一声。

“人呢?”

“没见。”

“那东西呢?贴窗那只。”

“在窗那边。”有人喊,“操,它好像在往里钻!”

夏微凉手腕一烫,像被热水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印记的暗红光从袖口里透出来,像一小块炭火。

她咬了下腮帮子,把袖口拉紧,还是压不住那点光。

仓库里爆出一声骂:“它出来了!”

夏微凉抬头。

那只浮灯从通风窗挤出来,身体像一团被硬挤过的果冻,慢慢恢复圆润。它飘到院子上空,蓝光一下亮了两档,照得院子像被冷月罩住。

三个男人抬头,网兜杆子齐刷刷举起。

“捞!”

网兜甩上去,带着呼啸声,网边那圈黑线在空中拖出一条暗光。浮灯却没往上躲,反而往侧巷方向飘——正对着夏微凉藏的地方。

夏微凉骂了一句,后背贴紧电箱。电箱散着微微的热,贴着背心像烫。

浮灯飘到巷口,停了一下,触须垂下来,轻轻点地,像在确认什么。它的蓝光把电箱后面的阴影也照亮了一半。

三个男人追出来,脚步乱,网兜杆子撞到墙,咚一声。

“在那边!”

“别让它钻巷子,钻进居民区麻烦!”

夏微凉知道再躲没用。她往后一缩,手摸到电箱侧面的缝。里面有一根旧拖把杆,木头的,头上还挂着破布条。她抽出来,握在手里,木头潮软,握久了会粘手,但比空手强。

浮灯的触须忽然往她这边伸,像嗅到她手腕的热。它不是冲着逃命来的,是冲着她来的。

“妈的,那女的!”有人突然喊。

夏微凉心里一紧。他们看见了?

她从电箱后面一步踏出来,拖把杆横在身前,眼睛盯着冲最前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愣了下:“你谁?半夜在这儿干什么?”

“住这儿。”夏微凉说。

“住仓库?”他嗤笑,“钱振国的妞?”

夏微凉没理他,视线扫过他手里的网兜杆子。杆子末端有个金属卡扣,像能收缩。她估摸着那玩意抽下来,能把人手背抽开花。

她把拖把杆往地上一点:“你们撬门进来,算不算入室?”

那男人把网兜杆子一指她:“我们市政清理,执勤。你别挡路,浮灯是危险物。”

“危险物贴我窗户,你们把门撬了。”夏微凉说,“你们的流程挺随便。”

另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别跟她废话,先把灯捞了。她没码,出事算她。”

“没码?”第三个人眯眼,往她手腕看,“她手上有光——异常标识!”

夏微凉把袖口又往下拉了一点,还是露出一线红。她能感觉到那印记在跳,像在对浮灯打招呼。

浮灯飘在她头顶半米处,触须垂下来,离她发顶只有一个拳头距离。蓝光罩着她,三个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像看一件麻烦货。

“抓人还是抓灯?”最前的男人问。

“都抓。”后面那个说,“先把她控住,别让她跑,异常标识的人要送核查点。”

夏微凉握紧拖把杆。她不想进什么核查点。白天刘队说的“集中核查”,听着就不像能自己走出来的地方。

她冲浮灯低声:“你要害我?”

浮灯的触须轻轻摆,末端点在她肩头,像一只冰冷的手指按了一下。她肩膀一麻,手腕的热意猛地往上冲,冲到肘弯,像有东西在血管里跑。

她喉咙发干,拖把杆差点脱手。

三个男人趁她这一瞬的停顿冲上来。网兜先罩,网口张开,朝她头顶落。

夏微凉往侧边一闪,网兜擦着她肩过去,网边那圈黑线扫到她胳膊,像被细鞭抽了一下,皮肤立刻起了一道红痕。她咬牙,拖把杆横扫,打在网兜杆子上,木头和金属撞出闷响。

最前那男人骂:“还敢动手!”

他把杆子往回一收,另一只手伸来抓她衣领。

夏微凉抬膝顶他腹部。那一下顶得结实,男人哼一声弯腰。她趁势用拖把杆顶开他肩,把他推到墙上。墙皮掉渣,蹭了他一脸灰。

后面那人从侧边扑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条塑料束带。束带咔哒一声展开,像要给她上铐。

夏微凉回身,拖把杆往下砸,砸在他手背。那人痛得手一松,束带掉地上。

第三个人更狠,网兜直接往她头上套,网口落下来的一瞬间,浮灯突然往下一沉,触须像几根绳子,缠住网边那圈黑线。

网边的黑线光一闪,像被拉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人握着杆子,整个人被往前拽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

“操!这灯怎么回事!”

浮灯的蓝光忽然变得刺眼,像开了强光灯。夏微凉眼睛被晃得发疼,眯起一条缝,看到网边那圈黑线竟然被触须缠得发白,像要断。

她手腕的红光也跟着暴涨,热得她掌心发麻。印记边缘那圈纹路像活了,沿着皮肤往外爬了一点点,像细藤分叉。

她没时间研究。她趁他们被浮灯拖住,转身就跑。

她跑进侧巷深处,脚踩过一滩脏水,溅到小腿,凉得一激灵。身后有人追,网兜杆子刮墙的声音追着来。

“站住!”

“别让她进主街!”

夏微凉没回头。她只盯着巷子尽头那盏亮着的灯——宋衔枝面馆后门那条巷子。

她跑到面馆后门,抬手一拍门板。门板里头立刻传来脚步声和椅子拖地声。

“谁啊?”宋衔枝的声音,带着睡意和火气。

“开门。”夏微凉说。

门里静了一下:“微凉?你怎么——”

“开门。”

锁链哗啦一响,门开了一条缝,宋衔枝探出头,头发乱得像被面团揉过。她看见夏微凉袖口透出的红光,脸色一下变了:“你手怎么——外面谁在喊?”

“别问。”夏微凉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借你后厨躲一下。”

宋衔枝把门链扣上,手发抖扣了两次才扣稳:“你惹谁了?你是不是把人打了?”

“他们撬仓库门。”夏微凉说,“带网兜的,抓浮灯,也抓人。”

宋衔枝瞪大眼:“清理队?他们半夜跑你那儿干啥?”

“因为我窗上贴了只浮灯。”夏微凉把袖口往下压,“我也想知道。”

宋衔枝盯着她手腕那点红,咽了口唾沫:“你这光……像烫出来的。”

“别看。”夏微凉把手塞进兜里,“你这儿有没有能从后面出去的路?”

“有,后厨窗户能翻到隔壁小院。”宋衔枝压着嗓子,“但隔壁是老周家,养狗的。”

“狗比人好说。”夏微凉说。

宋衔枝被她这句噎了一下,骂了一声:“你真是……行,跟我来。”

她带着夏微凉往后厨走。后厨一股冷油味,案板上还放着没收的葱段,干了边。宋衔枝踮脚搬开一摞空面粉袋,露出后窗。窗外黑乎乎的,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狗低低的呼噜声。

“翻过去就是老周家柴房,柴房门平时虚掩,你从那儿出去,绕到小广场,灯多,他们不敢动手。”宋衔枝说完又补一句,“你别把我供出来啊。”

“我不欠你这个。”夏微凉说。

宋衔枝伸手拽住她袖子:“你这话怎么听着像要跑路?听证会后天,你不是说要去吗?”

“我要是进核查点,听证会就别想。”夏微凉抬眼,“你想让我去,就帮我拖两分钟。”

宋衔枝咬牙:“我怎么拖?我一开门就被他们按地上。”

夏微凉把拖把杆递给她:“他们要是撞门,先别开。你就喊人。喊隔壁的,喊路口的保安亭。你嗓门不小。”

宋衔枝接过拖把杆,手心出汗,木头在她手里打滑。她深吸一口气:“行。我喊。你翻。”

后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停在面馆门口,有人用杆子敲门。

“开门!市政执勤!”

宋衔枝脸白了一下,随即把围裙一抓披在身上,冲前厅跑。她边跑边吼:“谁啊!大半夜敲我门,想吃面也得排队!”

夏微凉听见她把门拍得砰砰响,装得像真被吵醒的。她没再犹豫,踩上后厨的小凳子,手撑窗框,翻出去。

窗框的木刺扎进掌心,她没管。她落地时膝盖一弯,脚踩到一堆干草,草叶刺小腿。隔壁那条狗立刻醒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夏微凉蹲下,摸到地上一块碎饼干样的东西,可能是狗粮。她捡起来,往远处一扔。狗鼻子动了动,哼哧两声,跑去找吃的,爪子刨地沙沙响。

她趁机钻进柴房。柴房门果然虚掩,里面一股霉木头味。她挤进去,从门缝往外看。

面馆前厅传来宋衔枝的大嗓门:“你们谁啊?拿网兜吓唬谁?我这儿就一女的开店,别给我整这些!”

男人的声音:“我们追人,刚才有人翻墙进你店后巷。”

“翻墙?翻我墙干啥?偷我面吗?”宋衔枝冷笑,“你们要搜?拿证件。没证件别想进我店,我报警了啊!”

另一个男声更不耐烦:“别废话,把门开了。”

“我就不。”宋衔枝说,“你敢撞试试,我立刻在群里喊。你们旧改那帮人白天来闹我,晚上又来?你们是一伙的吧?”

这句戳到点上,门口静了两秒。

有人压着嗓子骂:“她怎么扯到旧改了。”

“别跟她耗。”另一个人说,“人从哪儿跑的?”

“从仓库侧巷。”有人回答,“她跑得快,手腕还亮红光。那灯也不正常。”

“灯呢?”

“跟丢了。刚才那灯缠网,把网边电线都差点烧断。”

夏微凉听到“烧断”两个字,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光还在,但没刚才那么亮了,像退了潮,留下一点热。

柴房外有脚步靠近,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有人绕进院子里搜。

夏微凉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到柴房最里面的墙角。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刀刃缺口。她伸手把镰刀取下来,握住木柄。木柄滑腻,有汗和灰混在一起的触感。

门缝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停在柴房门口。

那人没立刻推门,先听了听,像在等狗叫。狗在院子另一头啃东西,哼哧哼哧。

“老周家狗没叫。”那人低声,“应该没进来。”

他伸手推门。

门被推开一拳宽,霉味冲出去。那人探进半个身子,手电光一晃,扫到柴堆、扫到墙角。

光停在夏微凉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夏微凉没给他喊的时间。她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砰地合上,夹住那人胳膊。那人惨叫一声,手电掉地,光在地上乱滚。

她抡起镰刀的木柄,隔着门缝往他手腕砸。砸得很准,砸在他拿网兜杆子的那只手上。骨头挨击的闷响让她胃里一抽。

那人本能一缩,胳膊从门缝抽回去。门外传来他喘着骂:“在这儿!她在柴房!”

夏微凉知道这地方撑不住。她把镰刀塞回墙钉上,转身从柴房另一侧的小洞钻出去。那是老鼠钻的洞,她硬挤,肩膀蹭得生疼,衣服被木刺挂出一条口子。

她爬进一条更窄的夹巷,夹巷堆着废旧木板和破沙发。沙发弹簧露出来,勾住她裤腿,她一扯,线崩开一点。

身后院子里乱起来,有人踹门,有人骂老周家狗。狗终于开始叫,嗓子粗,叫得人心烦。

夏微凉沿夹巷跑,跑到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头扎着碎玻璃。她没时间找路,脱下手套垫在墙头,双手一撑,翻过去。玻璃还是划了她掌心一下,血立刻冒出来。

她落在另一条街的垃圾桶旁边。远处有路灯,有夜宵摊的油烟味,还有一辆巡逻车慢慢开过,灯光扫地面。

她往灯多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跑太快像逃,走得稳反而像正常路人。

她把袖口往下扯,把手腕遮死。掌心的血往外渗,她把手揣进兜里,用兜布压住。兜里那张便签纸被汗浸软,贴在指腹上。

走到小广场边,她看见一个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抱着保温杯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节目,女主持人在讲路况,声音黏糊糊的。

夏微凉走过去,敲了敲便利店的玻璃门。

老头惊醒,抬头:“干啥?”

“借个电话。”夏微凉说,“我手机丢了。”

老头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有通讯匣吗?店里不借。”

“我给钱。”夏微凉把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拍在窗台上,“打一个号。”

老头看见钱,精神了一点,起身开门。店里冷气扑出来,夹着泡面和消毒水味。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店员抬眼看她,眼神防备。

老头把座机推过来:“快点,别磨叽。”

夏微凉拿起话筒,拨陆鸣渊写的号码。她记得很清楚,折了两折也没忘。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谁?”

“夏微凉。”她说,“有人抓我。清理队。”

那边静了一下,像翻身坐起来:“你在哪?”

“小广场便利店,红蓝招牌那个。”夏微凉盯着玻璃门外的街口,“他们可能会追过来。”

陆鸣渊声音压低了:“别挂。你把电话给店员,叫他看住门口,别让人把你带走。我十分钟到。”

“你别来送。”夏微凉说,“我不想欠你。”

“你欠不欠不重要。”陆鸣渊语速很快,“你手腕的东西,清理队不会半夜出动抓人,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指令。你先活着,别跟我讲硬气。”

夏微凉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你凭什么管我?”

“我现在就在管。”陆鸣渊说,“把电话给店员。”

她把话筒递给收银台的年轻店员:“有人找你。”

店员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喂?”

陆鸣渊在那边说了几句,店员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紧张,最后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

店员挂了电话,抬头看夏微凉:“你惹事了?”

“他们惹我。”夏微凉说。

老头在旁边插嘴:“你别在我店里闹啊,我这儿摄像头全开着的。”

“我不闹。”夏微凉把硬币又往前推了一点,“我就站这儿等人。”

店员犹豫两秒,把硬币推回去:“不用。你站收银台旁边,别挡门。”

夏微凉靠着货架站住。货架上摆着廉价面包和打折牛奶,牛奶盒上印着一个蓝色浮灯的图案,像吉祥物。她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眼,手腕又微微发热,像被图案盯回来了。

外面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男人拎着网兜杆子冲进广场,四处张望。一个人手上缠着布,布上渗出血,应该是刚才被门夹、被砸的那个。

他们看见便利店亮着灯,脚步一转往这边来。

老头一下站起,手伸进柜台下摸棍子:“你说的就是他们?”

店员脸发白,咽口水:“你别乱来,报警啊。”

老头骂:“报啥警,警不就在他们那边?”

门被推开,铃铛叮一声。

两个人进来,眼睛先扫监控,再扫人。看见夏微凉的一瞬间,那个缠布的男人眼神发狠:“在这儿!”

他伸手就要抓。

店员猛地从收银台后面喊:“别动她!我这儿已经报给事务点了!你们执勤也得走流程!”

缠布男冷笑:“少吓唬人。她异常标识,带走核查。”

老头抡起棍子挡在门口:“核查个屁,半夜撬门抓人,你们当我瞎?”

另一个男人皱眉,压着火:“老东西别多管。你想担责任?”

夏微凉没往后躲。她往前一步,站到老头侧后方,声音不高:“你们说我异常,拿文件。拿不出来,别伸手。”

缠布男抬手就要掏束带。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刹车,轮胎磨地尖锐。紧接着是车门甩开的重响。

陆鸣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乱,像从床上直接抓了件衣服套上。他手里拿着通讯匣,屏幕亮着,像在通话。他一进门,视线先落在夏微凉脸上,再扫那两个男人的网兜杆子。

“哪家单位的?”陆鸣渊开口就问,嗓音冷,“清理队还是外包?”

缠布男认出他,脸色变了下:“你又是谁?别碍事。”

陆鸣渊把通讯匣往前一举,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点在跳:“你刚才说的‘异常标识带走’,再说一遍。我录着。”

另一个男人明显更谨慎,伸手拦同伴:“算了,别在店里。”

陆鸣渊没给他们退的面子:“你们两个人,没穿制服,拿网兜就说执勤。你们有证?给我看。”

缠布男恼了:“你一个规划的装什么——”

“我装不装不重要。”陆鸣渊往前一步,挡在夏微凉前面,“重要的是你们今晚撬门、追人、要私带。你们敢碰她一下,我就把你们的脸和你们的证号发到旧改听证会群里,再抄送市民事务协同点。”

“听证会群?”店员小声问老头,“还有这种群?”

老头哼:“有,天天吵,吵得我耳朵疼。”

那两个男人明显犹豫了。缠布男咬牙:“你想怎么样?”

陆鸣渊把通讯匣收回去,语气不重:“回去。按流程来。你们要核查,白天带函到事务点窗口,叫刘队来。别半夜偷摸。”

另一个男人拉了拉同伴:“走。别跟他耗,今晚任务算黄了。”

缠布男盯着夏微凉袖口,像还想确认那点红光。夏微凉把手腕彻底藏进兜里,眼神不躲。他终究没敢上前,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出门。

铃铛又叮一声,门合上。

便利店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冰柜压缩机的嗡声。

店员松了口气,手撑着台面:“你们……你们别在我店里打架行不行,我要扣工资的。”

陆鸣渊回头看他:“谢了。监控别删,留着。”

店员点头点得很快:“不删不删。”

老头把棍子放回柜台下,瞪陆鸣渊:“你小子嘴挺利索啊。”

陆鸣渊没笑,伸手把夏微凉往外带:“走。”

夏微凉跟着他出门。夜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湿透,卫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发紧。陆鸣渊走得快,带她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座门。

“上车。”他说。

“去哪?”夏微凉问。

“先离开这片。”陆鸣渊把她往车里一推,“他们不敢在便利店动手,不代表不敢在路口堵你。”

夏微凉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陆鸣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蓝白光。他没立刻踩油门,侧头看她的手:“受伤没?”

“手破了。”夏微凉说,“你呢,怎么这么快。”

“我住写字楼后面那栋公寓。”陆鸣渊盯着她袖口,“把手腕给我看。”

“不看。”夏微凉说。

陆鸣渊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敲了两下就停:“行。那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盯你。你窗上的浮灯,正常清理队不会半夜来撬门。”

“我不知道。”夏微凉说,“那只浮灯不一样,它跟着我跑,还缠他们的网。”

陆鸣渊喉结动了动:“缠网?”

“像认识我。”夏微凉说得很平,“我手腕亮,它就靠近。”

陆鸣渊没再追问,他踩下油门,车开出去。路灯从车窗滑过去,一道道黄光切在他侧脸上,显得他眼下更青。

车开到一段空路,他打了方向灯,拐进一条地下停车通道。通道里回音大,轮胎声被拉长。停好车,他没急着下车,先从副驾拿了一个小医药包扔到后座。

“消毒。”他说,“别感染。”

夏微凉打开医药包,里面有碘伏棒、纱布、止血贴。她拿碘伏棒掰断,液体渗出来,涂在掌心那道口子上,刺得她指尖发麻。她把纱布缠上,打了个结。

陆鸣渊一直看着她的动作,像在确认她没晕。

“你现在回仓库不行。”他说,“他们知道你住那儿。”

“我不回。”夏微凉把医药包合上,“我也不去核查点。”

陆鸣渊点头:“我也不让你去。”

“你凭什么?”夏微凉问。

陆鸣渊把车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凭我知道他们抓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腕那玩意。你一进核查点,出来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夏微凉盯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陆鸣渊说,“但我知道‘异常标识’这词在事务系统里很少出现。上一次出现,是两年前一个事故,浮灯突然成群落到医院楼顶,伤了人。那次之后市里成立了清理队,还外包了一批。外包的人最野,拿奖金办事。”

夏微凉把纱布边缘压紧:“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做规划,出事就得开会。”陆鸣渊说,“会议纪要我看过。里面提了‘标识关联’,提了‘诱发’。写得很绕,像故意不让人看懂。”

夏微凉没说话。她想起那只浮灯贴在窗上的样子,像在敲门,也像在叫她。

陆鸣渊推开车门下车:“先上我那儿待一晚。明天白天我带你去事务点,找刘队,问清楚你这个临时码状态。你不喜欢欠人,那就当你今晚租我一张沙发,按通元算。”

夏微凉也下车,站在他车旁边。地下停车场潮,混着汽油和水泥灰味。她看着他:“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陆鸣渊说,“你别想太多。我没那么闲。”

夏微凉点头:“行。多少钱一晚。”

陆鸣渊抬眼:“你真要算?”

“算。”夏微凉说,“我不喜欢账糊着。”

陆鸣渊想了想:“五十。包热水。”

夏微凉把钱掏出来,抽出一张五十通元递给他。纸币边角被她折得发软。陆鸣渊没接,手指推回去:“明天再给。你现在身上带现金,路上出事更麻烦。”

夏微凉把钱收回去,跟着他往电梯走。电梯门一开,里面灯很白,照得人脸没血色。陆鸣渊按了楼层,电梯往上爬,钢缆轻轻嗡。

电梯里很窄,两个人肩膀离得近。夏微凉闻到他外套上有一股雨后灰尘的味道,像从床上爬起来就冲出门,没来得及换。

陆鸣渊忽然开口:“你刚才在便利店没退。”

“退到哪?”夏微凉说,“后面是货架。”

陆鸣渊侧头看她:“你不怕他们真动手?”

“怕。”夏微凉说得干脆,“怕也得站住,不然他们更敢。”

陆鸣渊没再说话。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陆鸣渊掏钥匙开门,门一开,屋里有股淡淡的咖啡味。客厅不大,沙发靠墙,茶几上摊着几张图纸,角落放着一个模型,像是缩小的街区,屋檐和路灯做得很细。

夏微凉的目光在模型上停了一下。模型里那条旧街也在,面馆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个点。

“你真想不拆?”她问。

陆鸣渊把外套挂起来,弯腰捡起茶几上的图纸叠好:“我想留一部分。全留不现实,项目已经批了。可他们现在这套做法太糙,先把人赶走,后面怎么修都成空壳。”

夏微凉走近模型,指尖悬在半空没碰:“你留了能怎样?”

陆鸣渊从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至少让人还有地方站。不是每个人都能搬去新城开店。”

夏微凉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火气压下去一点。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坐到沙发边缘,背挺直,像随时能起身。

陆鸣渊看她那姿势,皱了下眉:“你睡觉也这样?”

“习惯。”夏微凉说。

“浴室在那边。”陆鸣渊指了指走廊尽头,“你要洗就洗。衣服……我这儿有没穿过的运动裤和T恤,新的,你别嫌弃。”

夏微凉抬眼:“你准备得挺全。”

陆鸣渊扯了下嘴角:“我以前加班睡办公室,备过一套。现在用得上。”

她没再问,拿了衣服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她肩膀才真正松了一点。水汽糊住镜子,她抬手把雾擦开,露出手腕。

印记还在发暗红光,不像刚才那么跳,但边缘那圈纹路更清楚了,像一圈细细的藤蔓绕着椭圆。她用指腹按了一下,热,皮肤底下像有小火星。

她把水关小,听见客厅里陆鸣渊的通讯匣响了一声。不是铃声,是消息提示那种轻响。她没偷听,只是站着没动,耳朵却把声音收进来。

陆鸣渊接起电话,压着嗓子:“喂,宋老板?”

宋衔枝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急得发尖:“陆鸣渊!微凉是不是在你那儿?刚才那帮人又回来敲门,说要调监控,说我包庇异常人员!我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她在我这儿。”陆鸣渊说,“你别跟他们吵,别开后门,店里监控拷一份备着。明天我陪你去社区。”

宋衔枝骂了一句:“明天?我今晚就想把他们全骂走。你说他们是不是旧改那边派的?他们怎么知道我店?”

陆鸣渊停了两秒:“他们找的是浮灯,也找她。旧改的人可能借他们手。你先别自己扛,听我的。”

宋衔枝喘了两口气:“行……微凉呢?你让她给我回个消息,我刚才喊了半天她不在,我心里发毛。”

“她洗澡。”陆鸣渊说,“出来我让她给你回。”

电话挂了。

夏微凉把水重新开大,冲掉身上的泡沫。她洗完出来,穿上陆鸣渊给的T恤,袖子有点长,盖住手腕正好。她把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走回客厅。

陆鸣渊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他听见脚步回头:“宋衔枝找你。”

夏微凉拿起他递来的通讯匣,屏幕上有宋衔枝的未读消息一串。她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发出去后,她把通讯匣放回茶几:“她那边麻烦了。”

“我知道。”陆鸣渊揉了揉眉心,“你今晚别出门。窗帘别拉开太大。”

夏微凉看向窗帘缝。外面是高楼灯光,远处天空有几只浮灯飘着,像慢慢游动的蓝点。她本来以为住高一点能离那些东西远点,可她刚看了一眼,就发现其中一只蓝点在往这栋楼的方向移。

移得不快,但方向很准。

她喉咙紧了一下:“你这附近浮灯多吗?”

“偶尔。”陆鸣渊走过来,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怎么了?”

“那只在靠近。”夏微凉说。

陆鸣渊盯了几秒,脸色沉下去:“你确定不是风?”

“我搬箱子时看风向。”夏微凉说,“那只不是随风漂。”

陆鸣渊把窗帘拉严,拉链刷的一声到底:“别看了。你越看它越来。”

夏微凉盯着他:“你也觉得它会来?”

陆鸣渊没否认。他走到茶几旁,把那堆图纸推到一边,露出下面的一个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写着几个字:旧城改造听证材料。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名字。

“后天听证会名单。”陆鸣渊用指节敲了敲一行,“你能进。你的临时备案编号我明天补进旁听名单,我有渠道。”

夏微凉皱眉:“你不是说走流程?”

“流程也分谁走。”陆鸣渊看着她,“你想选,就得先进得去门。你今晚被追这一趟,已经不是‘旁观者’了。”

夏微凉沉默几秒,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陆鸣渊把笔递给她:“把你今晚遇到的事写下来。时间、地点、几个人、他们说了什么、拿了什么设备。写细点。明天找刘队,材料越细越好。”

夏微凉接过笔,坐到茶几前。纸张有点硬,笔尖落下去沙沙响。她写得快,字不算好看,但每个点都钉得准:仓库主门锁芯断裂的声音、网兜边缘那圈黑线、他们提到的“异常码”、他们想把她送核查点。

写到浮灯缠网那段,她停了一下,手腕在袖子里发热。她抬头:“你真觉得他们会再来?”

陆鸣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叮一声:“会。你让他们今晚空手回去,他们得交差。”

“那我明天不去事务点。”夏微凉说,“我自己跑远点。”

陆鸣渊把杯子放下,盯着她:“你跑到哪儿?你没身份码,没住址,没通讯匣。你要自由,先得有能自由的东西。你现在只有两条腿和一身力气,不够。”

夏微凉握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以前就靠这两样活。”

“以前没人拿网兜追你。”陆鸣渊说,“以前你手腕不发光。”

夏微凉的呼吸重了一点。她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不喜欢被人说中。

陆鸣渊把声音放缓了一点:“我不是要绑你。我是告诉你,明天去事务点,你把事按住,后天听证会你站得住。你想走,也得是你自己走,不是被押走。”

夏微凉低头继续写,笔尖更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笔放下:“我写完了。你拿去。”

陆鸣渊接过纸,看得很快,看完把纸夹进文件夹里:“明天一早出门。你睡沙发还是我房间?”

“沙发。”夏微凉说。

陆鸣渊没争,转身去拿毯子。毯子丢过来,落在她腿上,带着洗衣液味,比栀子花淡一点,像柠檬。

他站在客厅灯下,忽然问:“你手腕那个印,第一次亮是什么时候?”

“昨晚。”夏微凉说。

“亮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东西在?”陆鸣渊问。

夏微凉想了想:“窗外有浮灯飘过。”

陆鸣渊点头,像把这个点记在脑子里。他走到玄关,把门链扣上,又把门口的感应灯关掉。屋里暗下来,只剩厨房那盏小灯亮着一圈黄。

夏微凉躺到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眼睛却没闭。她听见陆鸣渊进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她听见自己手腕的热一点点退下去,又一点点回来,像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窗外传来很细的敲击声。

不是门。

是玻璃。

夏微凉睁开眼,没动。她把毯子往下拉一点,袖口里那道暗红光慢慢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线香。

敲击声又来一下。

她侧过脸,看向窗帘的下摆。窗帘布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玻璃外面,正用触须一点点试探。

她没出声,手指慢慢摸到茶几边的玻璃水杯。水杯冰凉,杯壁上还有水珠。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陆鸣渊的声音很低:“你也听见了?”

夏微凉没回头,只盯着窗帘下摆那一点鼓起的阴影:“它找过来了。”

陆鸣渊走出来,手里拿着通讯匣,屏幕亮着。他停在她身边,没拉窗帘,只把通讯匣的摄像头对准窗户,像在录。

敲击声停了一秒,像察觉到屋里的人。

下一秒,窗帘下摆被什么东西顶起一点点,蓝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块冷冰。

夏微凉握紧水杯,慢慢坐起身。

陆鸣渊的手抬起来,按住她手背,力道不大,但很稳:“别砸。先看它想干什么。”

夏微凉偏头看他一眼:“它想干什么,你能猜?”

陆鸣渊盯着那道蓝光,喉结动了动:“它想进来,或者想让你出去。”

窗外的触须又点了一下玻璃。

这一回,玻璃没有裂,但那一下的震动从窗框传进来,沙发扶手都轻轻颤。

夏微凉把水杯放回茶几,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没拉窗帘,伸手从侧边摸到窗锁。

陆鸣渊低声:“你要开?”

夏微凉的指尖停在锁扣上:“我不喜欢它敲一晚上。”

她把锁扣往上一掀,手腕的印记亮到发烫,像在等她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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