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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锁扣被她掀开的那一下,金属轻轻一弹,声音很小,像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窗外那团蓝光停了停。
夏微凉把窗帘往旁边拨开一指宽,先用眼睛扫。玻璃外贴着的不是昨晚那只大浮灯,这只小一号,身体更薄,像一层半透明的胶片。它的触须贴着玻璃边缘,末端有细细的分叉,分叉里有光丝在游。
陆鸣渊站在她侧后方,通讯匣镜头对着窗。他没靠太近,像怕惊到它,也像怕它突然往里冲。
“开一点。”夏微凉说。
陆鸣渊喉结动了动:“你确定?”
夏微凉没回答。她把窗推开一条掌宽的缝,冷风带着高层的干燥灰尘味灌进来,吹得她刚擦半干的头发贴到颈侧。她手腕那道印记烫得发麻,像有小针在里面扎。
浮灯的触须先伸进来,一根、两根,探到窗框内侧的胶条上,轻轻点了两下。它没立刻进,像在确认屋里没有网。
夏微凉的手指扣住窗沿,指腹被金属边硌得生疼。她盯着触须,压低声音:“你要进就进,别敲了。”
浮灯像听懂了。身体慢慢挤进来,半透明的边缘擦过窗框,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湿布蹭玻璃。它飘进客厅的那刻,蓝光在地毯上铺开一圈,茶几底下的阴影被掏空,连地毯纤维的纹路都被照得发冷。
陆鸣渊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沙发腿,咚一声。
浮灯的触须立刻一缩,蓝光抖了一下。
夏微凉抬手示意他别动,然后慢慢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停在浮灯下方二十厘米的位置。她没有碰它。她只是把手放在那儿,像给一只陌生动物递一碗水。
浮灯的触须垂下来,离她指尖只有一点点距离。
她手腕的印记亮得更明显,暗红从袖口里透出来,像布料下面藏着一截烧红的铁丝。
触须末端轻轻点在她中指指背上。
不是湿,不是黏。是凉,像冰镇过的勺子点了一下皮肤。那一下点完,触须又挪到她手腕处,停在袖口边缘,像在找那道红。
夏微凉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点,露出印记。
陆鸣渊的呼吸声变重了。他还是在录,手指却把通讯匣攥得发白,像怕掉下去。
触须贴上印记。
热意猛地炸开,沿着她小臂往上跑,跑到肩头才停。夏微凉的牙关一下咬紧,肩膀不受控地绷起。她没抽回手。
触须贴着印记像在“描”。它沿着那圈细纹慢慢绕了一圈,绕完,印记边缘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一瞬间,夏微凉听见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指甲在纸上刮,也像电流在薄膜里走。
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颤了一圈。
浮灯忽然往上飘了一点,触须离开她皮肤。它身体里的光丝游得更快,蓝光在墙上扫出一块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地图的投影,但很快又散了。
陆鸣渊低声:“它在……标记你?”
夏微凉甩了甩手,热意没甩掉,反而更集中在手腕那一小块。她皱着眉:“我不需要它给我盖章。”
浮灯慢慢转向窗外,触须指着城市方向。它没有眼睛,但动作像在“看”。
夏微凉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层外面是密密的楼灯,远处有一条高架路,车流像一串细小的白点。天上飘着几只更远的浮灯,蓝得像碎光。
浮灯忽然又转回来,触须抬起,轻轻点在茶几边缘的文件夹上。
陆鸣渊愣了:“它在指听证材料?”
夏微凉也愣了一下。她走过去,手指按住文件夹封面,纸张有点潮,是他刚才拿水杯时溅的。她把文件夹往外抽,浮灯的触须跟着移,点在夹子里那张她写的“今晚记录”上。
它点了两下。
像在确认。
陆鸣渊把通讯匣放到茶几上,腾出一只手,慢慢把那张记录抽出来,举到蓝光底下。纸面被照得发白,字迹却更黑了。
“你写的时间点,它在看。”陆鸣渊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它看得懂字?”
夏微凉把那张纸拿回来,折好塞回文件夹里:“它要我去听证会。”
陆鸣渊盯着浮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夏微凉抬眼:“它点的是材料,不是你。”
陆鸣渊噎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梁:“行。那它为什么要你去?”
“我问它,它也不会说。”夏微凉说。
浮灯在客厅里绕了一圈,触须扫过沙发靠背,又扫过地毯边缘,像在找出口。它最后停在玄关方向,触须指着门,又指回夏微凉的手腕。
陆鸣渊下意识挡在门前:“你别想让她出去。”
浮灯的蓝光抖了抖,触须像有点不耐烦,点了点门锁,又点了点窗。
夏微凉看懂了它的意思——它想她走,或者想她离开这栋楼。反正不是“乖乖待着”。
她盯着它,声音很低:“你要我出去,是不是外面有人在等?”
浮灯飘到窗边,触须贴着玻璃,轻轻敲了一下。
敲得很稳。像回答。
陆鸣渊的手机又亮了一次。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沉:“宋衔枝发消息,说有两个人在她店外蹲着,像等谁。”
夏微凉把头发往耳后拨,指尖还残留着浮灯触须的凉。她没犹豫:“我现在过去。”
陆鸣渊一步跨过来:“你去送?”
“她替我挡过门。”夏微凉说,“我不让她一个人扛。”
“你过去他们就有目标了。”陆鸣渊压着嗓子,“你躲在我这儿,至少他们抓不到你。”
夏微凉抬眼看他:“你想让我躲到什么时候?听证会前一天?还是听证会后?我不想靠别人给我留门缝。”
陆鸣渊手指攥紧又松开。他盯着她的手腕,那点暗红还在透。最后他说:“去也行,但别直接去店里。绕一圈,确认有没有尾巴。”
夏微凉点头:“你开车。”
陆鸣渊看了一眼浮灯:“它怎么办?”
浮灯像听见了“它”,飘到窗前,身体贴近玻璃,蓝光收敛了一点,像要走。
夏微凉把窗又推开一点:“要跟就跟。别钻我衣服里。”
浮灯从窗飘出去,触须擦过窗帘边缘,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它出去后没立刻走远,就悬在窗外两米处,像在等。
陆鸣渊抓起车钥匙和外套,顺手把文件夹塞进包里:“穿鞋。”
夏微凉回浴室门口把自己那双旧运动鞋拎出来,鞋底还沾着仓库的胶带渣。她蹲下系鞋带,手腕那块热意一跳一跳,像提醒她别拖拉。
电梯下行时,陆鸣渊一直按着通讯匣的录音键,屏幕上红点在跳。他开口问她:“你刚才被触须碰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像人说话那种。”
“没有人声。”夏微凉说,“像电线在纸上走。”
陆鸣渊点头:“我回头把录的音频导出来。”
“你怎么老爱留证据。”夏微凉说。
“因为我不想每次都靠嘴。”陆鸣渊看着电梯门的倒影,“嘴会被人扭,视频不太好扭。”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是大厅的冷光和保安岗亭。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夏微凉走出门,第一口夜风带着车辆尾气,她嗓子发干。
陆鸣渊的车停在地下,开上地面时,他没走直路,先绕着几条主路转了半圈,故意在两个路口停了一下,让后车先过。
夏微凉坐后座,手按着窗沿,眼睛盯着后视镜里反射的车灯。
“后面那辆灰车跟了两段。”她说。
陆鸣渊扫了一眼后视镜,方向盘一打,把车拐进一条小路,路边停着一排夜间维修车,黄闪灯一下一下跳。他在第二个岔口又拐,连续三次转向,最后从一条居民巷口绕出来。
后视镜里灰车没了。
陆鸣渊吐了口气:“至少不是傻跟。”
夏微凉问:“要是是老手呢?”
“老手不会用灰车这种显眼的。”陆鸣渊说,“更像外包的人,凑的。”
车开到旧街外围,他没把车停到面馆门口,而是停在一条背街的停车带。两个人下车,夜里风里有油烟味和潮水泥味混在一起。
远处旧街那边亮着几盏灯,面馆招牌没亮,门口却有烟头的红点在闪。
宋衔枝把灯关了,但人没睡。
陆鸣渊拉住夏微凉的袖子:“我先过去。”
夏微凉把袖子抽回来:“别,你过去他们更有理由闹,说你带人聚众。我先去。”
陆鸣渊皱眉:“你就这么往上送?”
夏微凉把兜里的通行卡掏出来,塞到掌心:“他们要说我没登记,我有卡。要拉人,我就当街喊。你站远点,拍。”
陆鸣渊盯着她两秒,点头:“你往前,我在你后面二十米。你喊一声我就冲。”
夏微凉没再浪费字,转身沿着巷子往面馆方向走。
巷子口有个垃圾桶,桶盖没盖严,酸味冲出来。她踩过地上一串烟头,烟灰被鞋底蹭开。面馆门口两个男人靠在墙上,一个戴帽子,一个穿反光背心,背心上没任何标识。他们脚边放着一根折起来的网兜杆子。
不是刚才便利店那两个。脸不一样,动作却一个味道。
夏微凉走近,没停,直接抬手敲门。
敲三下,间隔很短。
门里面先是脚步,然后门链哗啦一响,门开一条缝。宋衔枝的脸露出来,眼睛红,像没睡,看到夏微凉时嘴唇抖了一下:“你——”
夏微凉把她往里一推:“先进去。”
她进门的瞬间,那两个男人站直了。
戴帽子的往前迈一步:“哎,等一下。你谁?”
夏微凉回头,手还扶着门框:“吃面。”
“这么晚吃面?”反光背心的笑了一声,笑得很硬,“宋老板不做夜宵吧。”
宋衔枝从门缝里挤出一句:“我关门了!不做了!”
戴帽子的掏出一张纸,晃了晃:“我们来做执勤回访。今晚有人在这片乱窜,异常人员。你们店里有人吗?”
夏微凉盯着那张纸。纸上没有红章,只有打印的几行字,边缘还毛糙,像随便撕的。
她问:“你们哪个单位的?”
戴帽子的把帽檐压低一点:“你管得着?”
夏微凉抬起通行卡:“我有登记。你要查,拿证件,或者叫刘队来。”
反光背心的视线落在她手腕。她袖子遮得严,但他像在找那点红,眼睛转得很快:“登记卡给我看看。”
“你是窗口?”夏微凉把卡往里收,“你不是窗口,别伸手。”
戴帽子的脸沉了,往前凑:“你是不是那个人?白天查不到记录的那个?”
夏微凉没退,脚尖顶住门槛,像把自己钉在那儿:“你们半夜蹲门口,就为了问我这一句?”
反光背心的往旁边一步,想从门边钻过去:“我们要进店里看看。例行。”
宋衔枝尖声:“你敢进试试!我这儿有监控,我现在就开直播!”
她手里真的举着通讯匣,屏幕亮着,像在点开某个软件。她手抖得厉害,屏幕光在她脸上晃。
反光背心停了一下,骂了一句:“装什么。”
夏微凉把门推开一点,身体挡在门口正中:“想进来,拿搜查函。”
戴帽子的盯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挺横。”
“我就这样。”夏微凉说。
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陆鸣渊靠近了。他没冲上来,停在路灯下,拿通讯匣对着这边拍。路灯黄光把他脸照得很硬,像一张冷纸。
戴帽子的也看见了陆鸣渊,眼神一闪,像在掂量。反光背心低声:“走不走?这女的不好弄,那个男的还拍。”
戴帽子啐了一口:“宋老板,三天后听证会,你最好到。你店外面这事,你也别乱说。乱说了,别怪人找你麻烦。”
宋衔枝往前一步,想骂,夏微凉伸手按住她肩膀:“别跟他吵。记住他脸。”
戴帽子转身走,反光背心把网兜杆子拎起来,杆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他们拐进巷子深处,脚步很快,像怕被追上。
陆鸣渊这才走过来,停在门口,把拍摄界面按掉:“我拍到了。脸清楚。”
宋衔枝一把抓住夏微凉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你怎么跑回来了!你疯了!他们刚才说要调监控,还说要把我送去协同点问话!”
夏微凉把她手指掰开一点:“你先喘气。”
宋衔枝胸口起伏,话连着往外冲:“我喘什么气!我一关门他们就敲,我一开门他们就问我是不是藏人!我说你不在,他们就笑,说你跑不了!我听着那笑就想拿擀面杖——”
陆鸣渊插进来:“你别动手。动手就有口子给他们钻。你把今晚的监控备份,拷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你藏好。”
宋衔枝抹了把脸:“怎么拷?我不会。”
“我来。”陆鸣渊说。
宋衔枝拽着他们进店,反手把门链扣上,扣完又加了一把挂锁。她走到后厨,把一只铁盒子从调料柜底下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团乱线和一个小硬盘。
“这个是监控的?”她问。
陆鸣渊点头:“嗯。你还挺会藏。”
“老钱教的。”宋衔枝咬牙,“他说这条街迟早有人来闹,证据别放明面。”
夏微凉站在灶台旁边,闻到一股冷掉的辣油味。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面条泡发了,颜色灰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下,面条断了。
宋衔枝看见她动筷子,火气一下又上来:“你还有心情吃?”
“我饿。”夏微凉说,“你也饿。吵不顶用。”
宋衔枝愣了一下,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气人。”
她转身去开火,锅底还有点水,火一上来就嘶嘶响。她一边下面一边嘟囔:“我就不该收留你。我收留你,我店门口蹲人。我不收留你,我良心过不去。”
夏微凉靠着灶台,手指按了按手腕,热意还在。她没把袖子拉上去,只用拇指隔着布料压住那块发烫的皮肤。
陆鸣渊在旁边蹲着接线,把监控主机的接口插进硬盘盒,动作很熟。他低声问夏微凉:“那东西跟着你吗?”
“它没出现。”夏微凉说。
“你今晚从我家出来,它没跟?”陆鸣渊抬眼。
夏微凉想了想:“窗外那只贴过玻璃,但我下楼时没看见。”
宋衔枝把面下进锅里,回头瞪她:“你家?你在他家?”
夏微凉“嗯”了一声:“借宿。”
宋衔枝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你们俩——”
陆鸣渊头也没抬:“别瞎想。她被追,我带她躲。”
宋衔枝把漏勺往锅边一磕,水花溅到她手背,她嘶了一声,还是压不住嘴:“你带她躲你家?你家就你一个男的?你怎么想的?”
夏微凉看着她:“你想我躲你这儿?”
宋衔枝噎住,脸憋红:“我……我这儿不安全!”
“所以我先去他那儿。”夏微凉说,“我又没睡他床。”
宋衔枝抬手指她,又指陆鸣渊,最后把手指收回去,骂了一句更难听的:“你俩都不省心。”
陆鸣渊终于笑了一下,很短:“你省心?省心的人不会半夜想掀锅。”
宋衔枝哼:“我掀锅也比你们强。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硬,硬给谁看?”
面煮好了,宋衔枝把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推给夏微凉,一碗推给陆鸣渊。她自己没坐,靠在门边盯着门缝,像怕下一秒又有人敲。
夏微凉低头吃了两口,面还是好吃,辣味把胃里的空洞填上。她咽下去,才开口:“他们说三天后听证会。名单那张公告,我看见过。上面写无登记不得入。”
陆鸣渊边吃边说:“我明天早上去协同点,把你临时备案编号补进去。旁听名单我可以加一个人。”
宋衔枝立刻转头:“加我!我必须进!我不进去我就真成默认了!”
陆鸣渊看她:“你本来就能进,你是商户。你需要的是材料,不是门票。”
宋衔枝眼睛一下亮:“什么材料?”
陆鸣渊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抽出那份听证材料夹子,翻出几张复印件,推到宋衔枝面前:“补偿标准表、红线图、安置选项。你看这儿,‘临时营业补助’写的是三个月,按面积算,但后面有个备注,‘需提供连续纳税证明’。你这店之前现金多,税你交得不全,拿不到。”
宋衔枝的脸一下白了:“那我怎么办?我就活该拿不到?”
陆鸣渊把一张纸翻过去:“还有这条,‘特殊经营者可由社区出具经营事实证明’,你去找社区主任,拿证明,比税单好使。”
宋衔枝抓着那张纸,手指一抖,纸边都皱了:“社区主任那老狐狸,之前我找他修下水道他都拖,他能给我开证明?”
夏微凉放下筷子:“我去。”
宋衔枝猛地抬头:“你去啥?你连人都不算本地的,你去他理你?”
“我有临时备案。”夏微凉说,“我也能当证人。我给他搬货也算工作记录,你给我送被子、我来你店吃面,邻里能作证。他要推我,我就问他旧改听证会是不是公开,公开为什么不让人发言。”
宋衔枝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比我还会吵架。”
夏微凉说:“我不爱吵,但我不爱被人当空气。”
陆鸣渊看着她,手指在碗沿敲了一下:“你明天去协同点,跟我一起。下午去社区,找主任。你别单独跑。”
夏微凉抬眼:“你在命令我?”
陆鸣渊也抬眼:“我在算风险。你今晚露面了,他们知道你会回旧街。你一个人去社区,路上随便一辆灰车就能把你截走。”
宋衔枝听到“截走”两个字,背一凉,立刻点头:“对对对,你俩一起。你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夏微凉没继续顶。她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我明天跟你们走。但有个条件。”
陆鸣渊问:“什么?”
夏微凉从兜里摸出通行卡,放到桌上:“我不去任何‘集中点’。谁提这个,我就跑。跑到天亮也跑。”
宋衔枝骂:“你跑个屁!你跑你能跑哪去!”
夏微凉看她:“那你告诉我,进了集中点的人,能自己出来吗?”
宋衔枝张嘴,没说出话。
陆鸣渊把通行卡拿起来,看了一眼卡号,又放回去:“我答应你。明天只走窗口流程,留痕。谁要把你带走,我先拦。”
夏微凉点头:“行。”
后厨那边的监控硬盘发出一声轻响,像完成了拷贝。陆鸣渊走过去看屏幕:“好了。我拿一份,你留一份。再备一份放钱老板那儿。”
宋衔枝皱眉:“钱老板今天被查得够呛,还让他掺?”
“越多人留证据越不容易被抹。”陆鸣渊说,“钱老板嗓门大,他一嚷嚷,全街都知道。”
宋衔枝嘟囔:“全街都知道也没用,全街都要被拆。”
夏微凉站起来,把碗收去水池冲了一下。水龙头拧开,水带着铁锈味冲在手上,她掌心那道伤口被水一冲又开始刺。她没躲,冲干净后把水关上,甩了甩手。
她转身时,宋衔枝盯着她袖口:“你手腕那玩意还亮吗?”
夏微凉把袖子拉紧:“不亮。”
宋衔枝明显不信,走近一步,伸手想拉她袖子,被夏微凉一把按住手腕。
“别摸。”夏微凉说。
宋衔枝僵了一下:“我怕你出事。”
“我知道。”夏微凉松开她,“但别碰。那东西像活的,被碰就热。”
陆鸣渊把硬盘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吧。你今晚回我那儿。宋衔枝,你把前门后门都锁死,窗帘拉上。真有人再来,别开门,直接打社区热线,顺便在群里发消息,把动静闹大。”
宋衔枝嘴硬:“我知道。你别教我。”
她送他们到后门,小心把门链解开一段,露出一条缝看外面。巷子里没人,只有一盏路灯在嗡嗡响,灯下有飞虫绕圈。
她把门打开,压着嗓子:“你俩走快点。别在巷口站着说话。”
夏微凉刚跨出门,手腕突然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热,是一下尖锐的刺。她脚步停住,抬头看天。
屋檐上方有一只浮灯,贴着砖墙悬着,像一盏没安装好的蓝灯。它比刚才那只更大,触须垂到屋檐边,末端轻轻点着瓦片,像在敲。
陆鸣渊也看见了,立刻把夏微凉往门里一拉:“别出。”
宋衔枝吓得“靠”了一声,后背贴门板:“怎么还有!”
浮灯没有下扑,它只是慢慢移动,沿着屋檐滑到门口正上方。蓝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冷。它的触须像在找谁,晃了晃,最后停在夏微凉头顶,离她头发不到半尺。
夏微凉没躲。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印记。
暗红立刻亮起来,像被蓝光点燃。浮灯的触须往下垂,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红。
下一秒,浮灯身体里的光丝猛地加速,蓝光一闪,屋檐下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串细碎的亮点,像有人用指尖在墙上点出一条路径。亮点从面馆门口一路延伸,指向旧街另一端——市民事务协同点的方向。
亮点停了三秒,开始消退。
宋衔枝瞪着墙:“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它在给你指路?”
陆鸣渊的眼睛没离开那条亮点消退的位置,他喉咙发紧:“它在告诉你,明天去那儿。”
夏微凉把袖子拉回去,手腕还烫。她看着浮灯:“你想我去协同点,是想救我,还是想把我送进去?”
浮灯没有回答的方式。它只是在屋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高处飘,蓝光淡下去,像一滴墨被水稀释,最后融进夜色。
宋衔枝还在发抖:“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你别去了行不行?咱不去那破地方。”
夏微凉看着墙上最后一点光消失的位置,开口很稳:“去。它把路都画出来了,我更得去看看它想把我带到哪。”
陆鸣渊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声音低:“明天早上八点出门。我带录音笔,带视频,走正门进窗口。你别跟任何人单独进小房间。”
夏微凉点头:“我知道。”
宋衔枝抓住夏微凉的手,手心冰凉:“你要是出事,我这被子就白送了。”
夏微凉把她手握了一下,松开:“被子我会还你新的。你店也别让他们白拆。”
她和陆鸣渊快步离开后巷。走到巷口时,夏微凉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屋檐,那里只剩黑。她却感觉皮肤上还残着一点蓝光的凉,像刚摸过冰。
回到车上,陆鸣渊没有立刻发动。他把车窗升到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问她:“你信它吗?”
夏微凉看着自己掌心纱布边缘渗出来的血点:“我不信。但我会用它。”
陆鸣渊侧过头,盯着她:“用它做什么?”
夏微凉把通行卡从兜里抽出来,卡片在仪表盘的光下反了一下:“用它把我从‘无登记’变成‘有名字’,用它把听证会门口那句‘不得入内’踩过去。它要我去协同点,我就去,但我不把自己交出去。”
陆鸣渊看了她几秒,没再说教。他发动了车,车灯照亮前路的坑洼。
车开出旧街范围时,夏微凉侧过脸,透过后窗看见天上有几只浮灯并排飘着,像在远处跟着车灯走。她手腕的印记又轻轻热了一下,像在应和什么信号。
陆鸣渊忽然开口:“明天见到刘队,你别提浮灯给你指路这事。”
夏微凉问:“为什么?”
“他们会把你当成更麻烦的那种。”陆鸣渊说,“你只说被追、被撬门、被威胁带走。浮灯那部分,我们自己查。”
夏微凉把便签纸从兜里摸出来,折痕被汗浸软了,她又折了一次,塞回最里层:“行。”
车进地下停车场时,夏微凉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红点在闪。她忽然想起那串亮点路径,起点在面馆屋檐,终点在协同点。像有人提前把明天安排好。
她不喜欢被安排。
电梯上行的嗡声里,她把手指按在手腕印记上,压住那点不安分的热。
门开进屋,客厅还是那股咖啡味。陆鸣渊把包放下,第一件事是拉上所有窗帘,然后把玄关门链扣得很紧。
他回头看她:“睡吧。明天可能要吵一整天。”
夏微凉走到沙发边,没立刻躺下。她看了眼茶几上那份文件夹,边角被蓝光照过似的发白。她伸手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空白纸,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协同点——刘队——社区主任——听证会。
她写完,把笔放下,末尾加了一条:浮灯指路。
写完这条,她停了一秒,又把“浮灯”两个字划掉,改成:线索。
她合上文件夹,压在茶几角落。然后她躺下,毯子盖到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传来陆鸣渊翻身的声音,床板吱了一下又停。
夏微凉的手腕在黑暗里轻轻发热,不亮,但像有人把一根细线拴在那儿,轻轻往前拉。
她闭上眼,心里只留下一件事:明天去协同点,她要自己开口,自己站住,自己把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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