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栖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程序。
天亮前被鸡叫醒，去荒地翻地，教林大牛三个字，中午回来啃饼子，下午继续翻地，傍晚回来喝粥，夜里躺在炕上数倒计时。
三天里，林婆每天都来帮忙。嘴上骂骂咧咧，手里的活却没停过。她翻地的速度比林栖快一倍，土块打得又细又匀，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林栖跟在她后面，学她的手法——锄头落地的角度、手腕转动的力度、脚步移动的节奏。林婆发现了，没说什么，但锄头落地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给她演示。
林小禾也每天都来。她不太会干活，翻地翻得慢，捡石头倒是仔细。她把田埂上的石头按大小码好，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整整齐齐，像一堵微型的城墙。林栖问她怎么想到这样码，她说：“稳。”一个字，不多说。
林栖注意到，林小禾从来不和林婆说话，和林父也不说，和林大牛也不说。她只和林栖说。而且每次说话，都只有一个字或两个字——“喝”“给”“吃”“走”“别”“是”。
林栖试着和她多聊几句：“姐，你以前种过地吗？”林小禾摇头。“那你为什么来帮我？”林小禾看了她一眼：“你。”然后低头继续码石头。
林栖觉得这个人像一本被上了锁的书。封面是“林小禾”，内容是什么，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也不知道。
第四天夜里，林栖被渴醒了。
土炕烧得太热，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她摸黑爬起来，摸到桌上的碗——空的。她端着碗，推开门，往灶房走。
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条交错，像一张用树枝织成的网。林栖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一些睡意。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林栖推开门，愣住了。
林小禾坐在灶台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很旧，纸页发黄，边缘卷曲，像被翻过很多遍。她的手放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读盲文。
油灯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火苗被风吹得晃动，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林栖没有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小禾。林小禾没有抬头，但手指停了一下。她知道林栖来了。
“姐，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小禾说。这次说了三个字。
林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灶台还有余温，贴着腿，暖烘烘的。她看了一眼林小禾膝盖上的书——不是书，是一个本子，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不是汉字，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符号，像代码，又像简笔画。
“这是什么？”
林小禾合上了本子。“日记。”
“写的什么？”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林栖没有再问。她端着空碗，去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是凉的，带着木桶的味道，有点甜。
“姐，你喝不喝？”
林小禾摇了摇头。
林栖放下碗，靠在灶台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灶房的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面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林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小禾的头发。她的头发用那根木簪子别着，没有桂花。桂花香是从她身上来的。
“姐，你用的什么桂花油？挺好闻的。”
林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不知道就算了”的表情。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朵干桂花。花已经发黑了，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隔了很多年的记忆。
“我妈给的。”林小禾说。
林栖愣了一下。林小禾的母亲就是林婆，但林婆那种人，不像会摘桂花给孩子的人。
“林婆给的？”
林小禾摇了摇头。她没有解释“我妈”是谁，把手帕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林栖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林小禾说的“我妈”，不是林婆。就像林小禾说的“你不是林小牛”一样，她也不是林小禾。
“姐，”林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她说。
“等谁？”
林小禾转过头，看着林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等一个记得我的人。”
林栖的心跳加快了。“你认识我？不是认识林小牛，是认识我。林栖。”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本子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栖脚边。
“地种好了，”她说，“你会离开。”
“离开？去哪儿？”
“下一个世界。”
林栖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下一个世界的事？”
林小禾没有回头。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因为上一个世界，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林栖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上一个世界？她第一次穿越，哪来的上一个世界？
“姐，你说清楚——”
“该睡了。”林小禾打断了她，走出了灶房。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林栖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碗底那个“07”的刻痕，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用拇指摸了摸，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端着碗，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神秘人物”那一栏：
`【身份：前体验者】`
`【性别：女（本次）】`
`【完成世界数：99】`
`【状态：滞留】`
99。完成了99个世界，然后滞留。不是通关，是留下来了。为什么？
她翻到下一页，面板上多了一行新的信息：
`【提示：前体验者曾在第50世界与你相遇。你当时不记得她。但她记得你。】`
第50世界？她连第2世界都没到，哪来的第50世界？
林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穿越。也许她来过很多次，只是不记得了。也许每一次穿越结束，她都会被清除记忆。也许林小禾不是“林小禾”，她是——上一个林栖。不，不对。林小禾说“上一个世界你也说过一样的话”，她用的是“你”，不是“我”。她是另一个人。一个记得所有世界的人，包括林栖忘记的那些。
林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行字还在：“我不是工具人。”
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这一次，她注意到笔画里有一个细节——最后一笔“人”字的捺，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弯钩，不是普通的写法，是一个人的书写习惯。她见过这个弯钩。
在哪儿见过？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小禾递给她水碗时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整齐，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戒痕，像是戴了很久的戒指刚取下来。
戒痕。林小禾没有结婚，哪来的戒痕？
林栖猛地睁开眼。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口。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月光如水，枣树下没有人。
但她看到灶房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号。
林栖没有走过去。她回到炕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数着倒计时：87天。
87天后，她会被卖给地主。如果她按原著情节走的话。但她不会。她要改良荒地，要种出粮食，要让全家吃饱饭。她要让那个系统知道，她不是工具人。
还有，她要搞清楚林小禾到底是谁。
林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明天，她要去镇上。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打听一个人。
系统面板上，有一条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信息：
`【当前世界·隐藏线索：镇东头桂花巷第三家，住着一个知道你前世的人。】`
前世。不是“上一个世界”，是“前世”。
林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灶房的灯，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