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栖就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敲门声,是锄头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她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挂在枣树梢头,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饼。
林栖穿上草鞋,走到院子里。灶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猪圈的猪还在睡,鸡窝的鸡也还在睡。但院门是开着的。
她走出去。
晨雾很重,白茫茫的,把远处的田埂和土坡都吞没了。雾气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像湿毛巾。林栖裹紧粗布麻衣,沿着村路往西走。路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草鞋踩上去,很快就被浸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快到荒地的时候,她听到了说话声。
“你这地翻得不对。”
是林婆的声音。
“土要打散,你这一块一块的,种啥?”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林栖拨开芦苇丛,看到荒地上一老一少两个人——林婆叉着腰,站在地头,嘴里不停地指挥;林小禾弯着腰,双手握着锄头,正在翻地。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锄头下去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锄头的位置。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栖愣了一下。
她以为来的会是林婆。她没想到林小禾也来了。
“姐?”林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小禾没有抬头。她握着锄头,又砸了一下。土块裂开,露出下面湿润的褐色泥土。她的手指很白,和锄头柄的深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干农活的手。
“帮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雾气。
林婆在旁边哼了一声:“她自个儿要来的。我说不用,她非要来。来了又不会干活,翻个地像绣花似的。”
林栖没理林婆,走到林小禾旁边,从她手里拿过锄头。“姐,你帮我捡石头就行。翻地我来。”
林小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确认。像在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人,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记得什么。
林栖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小禾摇了摇头,低下头,开始捡地上的石头。她蹲得很慢,像是膝盖不太好。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在田埂上,然后又捡起一块,又放上去。动作很轻,石头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林婆在旁边又哼了一声,但也拿起了锄头。“行行行,你们姐俩一伙的。我这老婆子命苦,给人当牛做马。”嘴上说着,手里的活却没停。一锄头下去,土块飞溅,比林小禾翻得快多了。
林栖看着林婆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只是不知道除了骂人之外,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表达“我在乎你”。就像那些面试官,他们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他们只是不知道,除了看学历之外,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判断一个人的价值。
三个人在荒地里干了一个早上。林婆翻了半亩地,林栖翻了半亩,林小禾捡了两堆石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气散了,荒地露出了全貌——一大片被翻过的、松软的、颜色变深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栖直起腰,擦了把汗。她看着那片地,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片地,像是一张空白的纸,等着她往上面写东西。写什么?种什么?她还没想好。但空白的纸总比写满“拒绝”的纸好。
“奶奶,”林栖说,“够了。今天先到这儿。”
林婆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喘着粗气。“你这地,到底要种啥?”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让我翻?”
“先养地。地养肥了,种啥都行。”
林婆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林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怀疑,是一种——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你这些,”林婆指了指地,“跟谁学的?”
林栖想了想。“自己琢磨的。”
“琢磨?”林婆哼了一声,“你一个喂猪的,琢磨种地?”
林栖笑了。“喂猪的也能琢磨。猪不琢磨,是因为它不想。我想。”
林婆没说话。她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中午回来吃饭。给你留了个饼子。”
林栖愣了一下。饼子。昨天她还没有饼子,今天有了。不是因为她干了更多的活,是因为林婆开始把她当人了。
林小禾还蹲在田埂边,把最后几块石头码整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情。林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姐,你为什么帮我?”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林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耳边的碎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不是我弟弟。”林小禾说。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不是林小牛。”林小禾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栖,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什么都已经知道了的确定。
林栖张了张嘴。她想否认,想说“我就是林小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双眼睛告诉她——否认没有用。这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林栖问。
林小禾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手帕,一角绣着褪色的桂花。她把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小片碎纸,边缘烧焦了,上面依稀能看到几个字:“林栖……二本……待业……”
是她的简历。是她穿越前手机屏幕上那份拒信附带的简历。
林栖的脑子嗡了一声。“这……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碎纸重新包好,放回怀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也不是林小禾。”她说。
林栖愣住了。
“我是谁,你以后会知道。”林小禾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你种地,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死。别像上次一样。”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林小禾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上次”?什么上次?她第一次穿越,哪来的“上次”?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神秘人物”那一栏。上面的字变了:
`【身份:前体验者】`
`【性别:女(本次)】`
`【备注:她记得所有世界。包括你忘记的那些。】`
林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体验者。记得所有世界。包括她忘记的那些——她忘记过什么?
她关掉面板,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土是松软的,带着露水的凉意。她把土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从指缝间漏出去。
林小禾不是林小禾。那她是谁?为什么会有她的简历?为什么知道她不是林小牛?“别像上次一样”——哪次?
林栖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看着那片翻过的地,看着田埂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村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林小禾递给她水的时候,碗底刻着一个“07”。今天,她手帕里包着的碎纸上,有“林栖”两个字。07,林栖。这两个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打开系统面板,输入了一行查询指令——不是系统给的命令,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数据眼在昨晚升级了,多了一个新功能:`/history`。
面板上出现了一行字:
`【查询中……权限不足。需完成更多世界。】`
权限不足。但至少,她知道可以查了。
林栖深吸一口气,扛起锄头,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中午,她回到院子。林婆果然在灶房里留了一个饼子,粗粮的,硬邦邦的,但比昨天的粥强。林栖坐在枣树下啃饼子,林大牛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四”。
“小牛,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四道横。
“不对。”林栖用树枝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四”,“不是四横,是这个。”
林大牛挠了挠头。“这个咋这么复杂?”
“汉字就这样。慢慢学。”
林小禾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林栖旁边。碗还是那个碗,碗底还是那个“07”。林栖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禾没有看她,转身走进了灶房。
林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用手指摸了摸碗底的“07”,那个刻痕很深,像是刻了很久,又像是被人反复描过。
院子里,林婆在剁菜,林父在劈柴,林大牛在地上写字,林小禾在灶房里不知道忙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但林栖知道,这个院子里,有一个人不是“林小禾”。
而那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