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鸡叫,是那种“我不下蛋但我嗓门大”的公鸡叫,一声比一声高,像有人在给它按喇叭。林栖睁开眼,房梁还是那根房梁,蜘蛛网还是那张蜘蛛网,掌心还是火辣辣地疼。她翻过手来看了看——水泡破了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绷得皮肤发紧,像贴了一张不合尺寸的创可贴。
“小牛!起来!”林婆的嗓子比公鸡还亮,“今天把西边那块地翻了!不翻完别回来吃饭!”
林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脑子里飞速运转。倒计时还有88天。荒地翻了不到十分之一。按照这个速度,等她把地改良完,也该被卖给地主了。
她需要帮手。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隐藏任务进度:让看不起你的人帮你干活——0/1。】`
`【提示:林婆对你大哥的婚事焦虑度正在上升。】`
林栖坐起来。对,林婆。大孙子是她的命根子,大孙子的婚事是她的心头痛。如果能证明“教林大牛识字→娶赵家小姐→不花彩礼”这条路径可行,林婆别说翻地,让她把猪圈拆了都行。
但教人识字需要教材。这个时代没有拼音,没有识字卡片,没有洪恩识字APP。她有什么?树枝、泥地、和一个二本中文系毕业的脑子。
林栖穿上草鞋,走到院子里。林婆在灶房忙活,林大牛蹲在枣树下啃红薯,看到林栖出来,憨憨地笑了一下。
“小牛,你今天还去荒地?”
“去。大哥,你跟我一起去。”
林大牛愣了一下。“我去干啥?我又不会种地。”
“不是种地,是识字。你不是想娶赵家小姐吗?人家要女婿能写会算。”
林大牛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额头,像一个正在加热的暖水袋。“谁……谁说的?”
“奶奶说的。你去不去?”
林大牛犹豫了两秒,把剩下的红薯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去。”
林栖带着林大牛往荒地走。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林栖,嘴一撇:“哟,带着你哥去丢人啊?”
林栖头也没回:“王婶,你家鸡又瘦了,是不是没吃饱?”
王婶噎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扣地上。
到了荒地,林栖先把昨天翻过的地又松了一遍,然后让林大牛在旁边坐着。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一”。
“大哥,你认识这个字吗?”
林大牛盯着看了三秒。“一。”
“对。一横是一。两横是二。”林栖又写了一笔。
“二。”
“三横是三。”
“三。”
林栖点点头。“好,你写一遍。”
林大牛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三道横。第一道像蚯蚓,第二道像蛇,第三道直接拐了个弯。林栖看着那三笔,嘴角抽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你写错了”。她在面试中被HR说过太多次“你不行”,她知道那三个字有多重。
“大哥,写的时候手腕不要动,手臂动。像这样。”她握住林大牛的手腕,带着他重新写了一遍。
“一、二、三。”
林大牛的手在发抖,但笔画比刚才直了。
“好,你今天就练这三个字。每个字写五十遍。写完叫我。”
林大牛瞪大了眼睛。“五十遍?”
“嫌少?那就一百遍。”
林大牛闭嘴了,埋头开始写。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吃桑叶。
林栖扛起锄头,继续翻地。昨天翻过的地已经有点松了,今天翻起来省力不少。她一边翻一边想,光靠芦苇和猪粪还不够,得加点别的。她记得小时候在老家,爷爷种菜之前会先烧一遍地,把杂草和虫卵烧死,草木灰翻进土里当肥料。但盐碱地不能用草木灰——等等,她记混了。她停下来,掰着手指头重新捋了一遍:酸性土壤用草木灰(碱性),碱性土壤用石膏或有机肥。盐碱地是碱性,不能用草木灰。需要的是有机质。
芦苇沤肥需要时间,最快能用的肥料是——人粪尿。
林栖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为了不被卖给地主,忍了。
她走到荒地边上的芦苇荡,割了一大捆芦苇杆子,铺在翻过的地上,然后去小溪边提水浇透。等芦苇泡软了,再把它们和土混在一起,压紧,让它们慢慢腐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她等不了太久。
“系统,有没有加速腐烂的道具?”
叮。
`【积分不足。可用“隐藏任务”兑换。】`
`【当前隐藏任务:让林婆帮你干一次活。奖励:土壤改良加速100%。】`
又是林婆。
林栖擦了把汗,决定今天回去就搞定林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大牛喊她:“小牛!我写完了!”
林栖走过去一看,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二”“三”。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像蚯蚓打架,但每一个都认得出是什么字。林大牛的手上全是泥,鼻尖上也蹭了一块,像个小丑。
“大哥,你认识这几个字了吗?”
“认识。一是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横杠,“二是两横,三是三横。”
“好。那我来考你。在地上找一找,哪个字是‘二’?”
林大牛低头找了一圈,指对了。
“哪个是‘三’?”
又指对了。
林栖点了点头。“明天教你写‘四’。今天就到这。”
林大牛憨憨地笑了。“小牛,你咋会这么多?”
林栖想了想。“偷学的。私塾窗外听了几年。”
这是林小牛的记忆,不是她的。但说出口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也许每一个被忽视的人,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学会了活下去的本事。
下午,林栖提前收工,带着林大牛回家。林婆正在灶房里揉面,看到他们回来,眉头一皱:“地翻完了?”
“没有。但大哥学会了三个字。”
林婆的手停了一下。“啥?”
林栖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灶房门口的泥地上写了“一”“二”“三”。然后让林大牛念了一遍。林大牛的声音很大,像在喊口令:“一!二!三!”
林婆盯着地上的字,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看向林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看你不顺眼”的嫌弃,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这有啥用?”林婆嘴上还在硬撑。
“有用。赵家小姐要女婿能写会算。大哥现在能写三个字了,再学一个月,记账算账没问题。到时候您带着大哥去赵家,把字一写,账一算,彩礼都不用。”
林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撇,是往上翘了零点几毫米。
“你说得轻巧。你会算账?”
“会。您不信,我给您算一笔。咱家三亩田,一亩产粮两石,一石卖三百文,一年收成多少?”
林婆愣了一下,嘴里开始嘟囔:“三亩……两石……三百文……”
“一千八百文,一两八钱银子。但咱家要交税,一成半,剩一两五钱三。一家六口,一人一年吃粮两石半,一共十五石,折银四两五钱。缺口二两九钱七。所以大哥必须娶一个不要彩礼的媳妇,不然咱家就得卖人。”
林婆的嘴巴张开了,没合上。
林栖趁热打铁:“奶奶,您明天帮我翻半天地,我每天教大哥三个字。一个月后,包他识字记账都过关。”
林婆沉默了很久。灶房里的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塌下去,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半天。”林婆说。
“半天。”
“翻啥地?”
“村西头那片荒地。我改良了,明年能种菜。”
林婆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
“行。明天我去。但你要是教不会大牛,我把你头拧下来。”
林栖笑了。“成交。”
夜里,林栖躺在炕上,打开系统面板。完成度从3%跳到了11%。隐藏任务进度更新了:`让看不起你的人帮你干活——1/1,奖励已发放。土壤改良加速100%。`
她正要关掉面板,突然注意到底部有一条未读消息:
`【神秘人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
`【备注:她今晚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林栖皱了皱眉。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模糊的白。窗户纸上有一个影子——不是树影,是人的影子。轮廓纤细,头发很长,像一幅剪影。
影子一动不动。
林栖屏住呼吸。她想喊“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影子的姿势——她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和林小禾白天在枣树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影子在窗纸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移开了。
林栖躺回炕上,心跳得很快。她想起碗底的“07”,想起墙上那行“我不是工具人”的字迹,想起林小禾递给她水时碗沿的温度。
这个姐姐,不对劲。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神秘人物”那一栏。上面只有一行字:
`【身份:???】`
`【性别:女】`
`【备注:她比你早来。她在等你认出她。】`
林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月光如水。枣树下,没有人。
但地面上,有一行用树枝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写下的:
**“明天翻地,我帮你。”**
林栖蹲下来,看着那行字。笔迹和林小禾的不像。林小禾的字她没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林小禾写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土是湿的,像是刚写不久。
“你到底是谁?”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在她脚边。
林栖站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的瞬间,她听到灶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回原处,像碗,像杯子,像一块桂花手帕被叠好。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这个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藏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