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扛着斧头走出院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枣树下,绞在一起的手指,发白的指节。
那个人在紧张。但林小牛是家里最没存在感的人,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注视而紧张。除非,那个人知道的“林小牛”不是原来的林小牛。
林栖摇了摇头。想多了。也许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在干扰她。
村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水还积在低洼处,混着牛粪和烂泥。林栖的草鞋踩上去,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冰凉黏腻,像踩进了一坨放了三天的藕粉。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趾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东西,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牛!”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林栖回头。一个中年妇女正叉腰站在路边,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像是刚从菜地里拔的。她的嘴唇很薄,上下嘴唇一碰,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昨儿个偷我家鸡了没有?”
林栖愣了一下。系统记忆翻了翻——这是隔壁的王婶,村里出了名的“碰瓷专业户”,每个月都要骂一遍林家偷她家鸡。上个月骂的是林大牛,上上个月骂的是林父,这个月轮到他了。
“没有。”林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你要是偷了怎么办?”
林栖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真的会谢”的笑。她想起自己在面试中被HR反复盘问“你能接受加班吗”“你能接受大小周吗”“你能接受临时出差吗”的时候,也是这种“你发誓”的节奏——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
“王婶,”林栖把斧头从右肩换到左肩,“你家那几只鸡,我每天喂猪的时候都看见了。瘦得跟鹌鹑似的,杀了都没二两肉。我偷它们图啥?图给全家减肥?”
王婶的嘴巴张了张,韭菜掉了一根。
林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西头的荒地在一片小土坡后面,周围是几亩没人种的薄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林栖站在地头,叉着腰,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块“传说中的废地”。
土是硬邦邦的,表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碱。踩上去,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不是“啪嗒”,是“咔嚓”,像踩碎了一层薄冰。林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块硬得像砖头,指甲都掐不进去。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涩味直冲天灵盖。
“好家伙,”她自言自语,“这地是盐碱地啊。”
脑子里自动翻出了大学时选修课《农业概论》的PPT——她当时选这门课是因为好过,没想到有一天真用上了。盐碱地,pH值高,土壤板结,植物根系扎不进去,养分吸收不了。种啥死啥,不是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不,是人的方法问题。
改良方法她知道:深翻、压盐、增施有机肥。但在这个时代,没有石膏,没有脱硫石膏,没有化学改良剂。她有什么?草木灰、芦苇根、还有——猪粪。
林栖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地的东边是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杆子粗得像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西边是一条小溪,水不深,但水流挺急,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南边就是村子,北边是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杂树。
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插,卷起袖子。
先砍芦苇。
芦苇荡看着近,走过去花了十分钟。草鞋在泥地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啃泥。林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芦苇丛边,伸手折了一根芦苇。杆子很硬,表面光滑,切口处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
芦苇杆子烧成灰,是碱性的。盐碱地需要的是有机质,草木灰反而会加重碱化——不对,她记混了。酸性土壤用草木灰,碱性土壤用有机肥。芦苇杆子不能直接烧灰,要沤。芦苇根能固氮,芦苇叶子能当绿肥。
林栖掰着手指头盘算,像在脑子里跑了一个简易的程序——输入:芦苇、猪粪、水。输出:能种菜的土。中间过程:先翻地,再铺芦苇,再撒粪,再翻一遍,然后浇水,等它发酵。
“好,开干。”
她抡起斧头,开始砍芦苇。
第一斧下去,芦苇没断,斧头卡在杆子里,拔不出来了。林栖双手握着斧柄,脚蹬着芦苇根,整个人往后仰,像拔河一样。芦苇杆弯成了弓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不倒。
“这芦苇是铁打的吗?”林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换了策略。不砍一根,先砍一把。把几根芦苇拢在一起,一斧头下去,哗啦一声,倒了一片。林栖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了泥地里。裤子湿了,泥水从布料渗进去,冰凉。
“我真的会谢。”她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砍。
一个时辰后,芦苇倒了一大片。林栖把它们捆成两捆,一捆扛在肩上,一捆夹在腋下,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芦苇杆子比她还高,拖在地上,在土路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回到荒地,她把芦苇铺在地上,开始翻地。
锄头比斧头还重。林栖抡了两下,手心就火辣辣地疼。她摊开手掌一看——水泡,三个,并排,像三颗迷你版的小笼包。
“系统,”她在心里喊,“有没有创可贴?”
叮。
`【积分商城暂未开放。开放条件:完成3个世界。】`
`【建议:忍一忍。或者找个人帮你干活。】`
“找谁?王婶吗?她还在追她的鸡。”
系统没有回答。
林栖咬了咬牙,重新握住锄头。水泡被挤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那种疼让她想起一件事——面试失败那天,她从面试大楼走回地铁站,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她还是走了回去,因为那天的地铁票已经买了,不退。
和现在一样。已经开始了,不能退。
她抡起锄头,砸进硬邦邦的土地里。锄头弹了一下,地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再抡,再砸,再弹。像在敲一块铁板。
“这地是真的硬。”林栖喘着粗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蜇得她直眨眼。
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先浇水,把土泡软,再翻。她提着破水桶跑到小溪边,舀了半桶水,踉踉跄跄地拎回来,泼在地面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喝水。等了几分钟,用锄头再试——这一次,锄头嵌进去了。
林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我终于找到一个能跑的函数了”的如释重负。
她开始翻地。一锄头一锄头,一垄一垄。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她的后背湿了干,干了湿,汗渍在粗布麻衣上印出一圈一圈的白印,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水泡破了。掌心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她的腰像被人折过又重新接上,每弯一下都嘎嘣响。但她没有停。
因为停不下来。不是不能停,是不敢停。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自己在做什么?一个二本待业生,穿越到一个古代农家,当工具人,种地。这和她投简历有什么区别?都是被系统安排,都是被命运碾压,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她至少可以决定怎么种。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栖直起腰。她看着面前翻过的地——大约两分,不到荒地的十分之一。明天还要继续,后天还要继续,大后天还要继续。但她看着那片翻过的、松软的、颜色变深的泥土,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踏实。不是那种“我拿到了offer”的踏实,是那种“我做了,地知道”的踏实。
她扛着锄头往回走。草鞋已经磨得能看到脚趾了,大拇指从草绳的缝隙里探出来,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飘着炊烟,灶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林栖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枣树下,那个人还在。
林小禾。她还是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但这次,她抬起了头。碎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眼睛不是黑的,是很深很深的棕色,像老木头,像旧书页。
她看着林栖,林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林小禾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东西。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一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薄荷叶。
“喝。”
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栖接过碗。碗是温热的。不是水热,是碗被握了很久,手温留在粗瓷上。她低头看着那片薄荷叶,叶子是新鲜的,边缘有锯齿,脉络清晰。
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薄荷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一条细细的溪流。
“谢谢。”林栖说。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手重新插回袖子里,转身走进了灶房。
林栖站在枣树下,端着那只碗。碗沿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不是她的。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字——不是字,是一个符号:`07`。
她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停了一下。
然后灶房里传来林婆的声音:“吃饭了!小牛!大牛!小禾!”
林栖走进灶房。一家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碗稀粥、一盘咸菜、几个杂粮饼子。林婆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林大牛,右边是林父。林小禾坐在最角落,面前是一碗粥,没有饼子。
林栖在林小禾旁边坐下来。林小禾没有看她,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林婆拿起一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林大牛,一半给林父。林栖面前没有饼子。系统记忆告诉他——林小牛的待遇就是这样,有粥喝就不错了。
林栖没说话。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但她注意到旁边林小禾的碗里,粥比她稠。不是系统分配错了,是林小禾把自己的米倒给了她。
林栖的喉咙突然有点堵。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她当工具人的地方,有人把她当人。
吃完饭,林栖回到西屋。土炕上铺着一床薄褥子,褥子上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缝的。她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手心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腰像被人捶过,又酸又胀。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又一声,像一台老化的机器在抗议。
她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世界完成度:3%。】`
`【提示:距离“被卖给地主”还有89天。】`
89天。不到三个月。
林栖盯着那个倒计时,手指慢慢攥紧。掌心水泡被挤压,疼,但她没松手。
她不会让这个情节发生。不是因为她是主角,是因为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工具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行字,是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我不是工具人。”**
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写的。
林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刻痕不深,但能感觉到每一笔的力度。不是林小牛的字,林小牛不识字。不是林婆的,林婆不会写这种话。不是林大牛的,林大牛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是谁写的?
林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下,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像一个站着的人。
那个影子在窗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了。
林栖没有看到。
但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小字:
`【神秘人物·当前世界已触发。距离上一次相遇:第2世界。】`
`【备注:她比你早来三个世界。她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