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那批旧物搬进后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送货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范,住城南棚户区那片。说是老伴去世,儿子要把房子卖了,这些破烂没地方搁,听人说“拾遗阁”收旧东西,就拉了一板车过来。
苏念给了个公道价,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东西不算多,一箱子杂七杂八:老式座钟、搪瓷缸子、几本发黄的连环画、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苏念对连环画没什么兴趣,倒是那台收音机让她多看了两眼。
外壳是枣红色塑料,正面的品牌标上印着“上海无线电二厂”,底部贴着出厂标签——1998年3月。保存得不错,没有明显磕碰,旋钮还能转动,就是电池仓里的弹簧锈死了。
她把收音机放到工作台上,顺手拿电子秤称了一下。
2.7公斤。
苏念拧开后盖的螺丝,动作很慢。不是怕弄坏,是习惯。拆旧物跟拆炸弹差不多,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上个月她拆一台旧缝纫机,在踏板里摸出八根小黄鱼。再往前,一只七十年代的军用水壶,壶胆夹层里塞了张地契。
这行干久了,手感会告诉你——不对劲。
后盖卸下来,内部结构一目了然。线路板、喇叭、磁棒天线,都是标准配置。但防磁罩的重量明显偏了。
她用指甲弹了弹,声音发闷。
苏念把防磁罩拆下来单独称:1.1公斤。正常同型号的防磁罩,大概0.8公斤左右。多出来的三两,不是金属本身的问题。
她拿起美工刀,沿着罩体底部的接缝慢慢划。刀尖探进去的时候手上有阻力,不是金属对金属的硬碰硬,而是刀锋切入某种柔软介质的触感。
纸。
夹层被撬开一个口子,里面露出牛皮纸的边角。
苏念用镊子把东西完整抽了出来——一只密封的信封,四边用蜡封死,封蜡已经发脆开裂。牛皮纸表面沾着深褐色的斑点,不规则地散布在右下角。
她凑近闻了闻。
铁锈味。不是真的铁锈,是血氧化后残留的气味。这个味道她太熟了,以前在古玩市场帮师父鉴定老物件,经常碰到沾了血渍的东西。
信封没有收件地址,没有邮票,没有任何文字。
苏念用蒸汽把残余的封蜡软化,小心地拆开封口。
里面掉出一堆纸屑。
不是普通的纸屑。每一片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单个字或者词组,大小不一,边缘整齐,用的是剪刀而不是手撕。纸张发黄发脆,油墨颜色偏深,竖排印刷。
苏念挑了一片最大的出来,翻到背面——上头印着“民国日报”四个字的局部笔画。
她把所有碎片倒在白色衬纸上,数了数,一共四十七片。
拼这种东西需要耐心,但更需要的是知识储备。
苏念从柜子里翻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开始按字体大小、油墨深浅和纸张纤维走向分类。民国时期的报纸排版有规律可循——标题用的是几号宋体,正文用什么字体,广告栏的行距和正文的行距差多少——这些东西她脑子里装了不少。
师父在世的时候教过她一套记忆法,说白了就是往脑子里建一座图书馆,把见过的东西按类别存进去。老头当年拿这套方法背古董图录,苏念学了之后用来干别的事——比如记报纸。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调出民国日报的版面结构。1930年代中期的版式,五号宋体正文,每栏十三字,行间距约两毫米。标题常用三号楷体,副标题降一号。
睁开眼,下手就快了。
二十分钟后,四十七片碎纸在衬纸上拼出了一段完整的话:
“李先生台鉴——廿年前图书馆楼上那桩事,你我心知肚明。若不想旧事重提,请于本月十五日前将两千大洋存入指定账户。否则,坠楼之人的亲属将收到一份详细的说明。”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苏念拿手机拍了照,又把碎片原样收好。
敲诈信。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的,老派手法,防笔迹鉴定用的。对象是个图书馆管理员,敲诈的筹码是二十年前的一起坠楼事件。
她把信封翻过来反复看了几遍。没有邮戳,没有折痕,封蜡完整——这封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写信的人把它藏进了收音机的防磁罩夹层里,然后呢?
上头那些褐色斑点是血。
苏念把信封装进一只新的透明袋,又放进她专门用来存放异常物品的牛皮纸档案本里。第三页,编号003,备注栏写了四个字:“来源待查。”
她合上档案本,揉了揉眼睛。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苏念的手停在档案本上。
声控灯是她自己装的,感应距离三米,灵敏度调得很低,猫狗路过不会触发,得有成年人体重的脚步声才行。
她没动,眼睛看向工作台右上方的监控屏幕。
八寸的黑白画面里,店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就站在玻璃门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往店里看。
夜里十一点四十,一个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一家旧物店门口,不进不走。
苏念慢慢把档案本推进抽屉,手指摸到了抽屉底部粘着的那把裁纸刀。
屏幕里的黑衣人动了一下。
不是走的动作——是掏出了手机,对着店门口的招牌拍了一张照。
然后转身离开。走的方向和来的方向相反。
声控灯在十五秒后自动熄灭。
苏念盯着黑掉的监控画面看了很久,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裁纸刀的刀柄。
那批旧物是今天才收的。
范老头走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有人找上门来了。